第32章 汝死后,汝母亲我养之
“寅副阁主此言何意?莫非这郑缇的所作所为,是奉了你的命令?”
“你……”
寅七被这话堵得呼吸一滞,但他迅速冷静。
若这老东西真顺着杆子爬,把事情扯到他头上,即便张副掌令事后能保他无事,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也要一落千丈,实在不值。
“副阁主!副阁主救我!”
眼看寅七似乎要撇清关系,郑缇彻底慌了神。
他可是为了办寅七交代的差事才惹上这祸事,若连靠山都扔下他不管,等待他的,不是废掉修为赶出盟去,就是那要命的三刀六洞之刑。
“副阁主,我是按您的吩……”
“住口!”
寅七厉声喝断。
他盯着郑缇,目光如冰,用嘱咐死人的语气安抚道。
“你家里那位老娘,我会派人妥当照料。你……只管安心。”
郑缇全身一抖,脸上最后那点人色也褪尽了。
他听明白了。
这哪里是安慰,分明是拿捏要害。
这种手段,他以前替寅七办事时用过不止一次。
要是他敢在刑堂乱吐一个字,或者不肯认下这桩事,他那住在乡下老宅的母亲,怕是……
郑缇嘴角咧开,惨淡一笑。
轮回,真是轮回。
从前在赌场勾栏替寅七收拾麻烦时,他没少用类似的话敲打别人。
没成想,今天轮到自己尝这滋味。
他最后那点支撑的力气仿佛瞬间泄空,整个人烂泥般瘫软下去,被刘栋和张保定架起胳膊,拖离了渐渐散开的人群。
楚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寅七愣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死死盯着楚昼的背影。
这一回合他吃了个亏,但这笔账,不会随随便便就结束。
郑缇被戒律堂的人拖走时,陈虎正站在自己那间位于七层顶楼的静室里。
一个普通弟子的命,不值得他冒险相救出手。
他是分管戒律阁的副掌令不假,但说到底,这山海盟里外七阁,真正的主人是那位闭关不出的掌令。
他们这些副的,说好听点是辅佐,说难听点就是管家,是办事的。
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位子就坐不稳当。
规矩,有时候比实力更重要。
陈虎深谙此理。
戒律阁那边动作很快。
对同门下死手是重罪,加上平日里积攒的玩忽职守,屡次缺勤等大大小小的过错,一并清算下来,足够剥掉他一层皮。
出乎不少人意料的是,面对这般压力,郑缇竟梗着脖子,选了最惨烈的一条路——三剑六洞。
大腿一记,腰腹一记,胸口一记,每剑都要透体而过,留下前后六个窟窿。
这是近乎自戕的酷刑,说白了就是赌命。
他赌输了。
重伤之后没有奇迹,没有隐世高人路过施救,也没有忽然觉醒的祖传血脉。
伤口在阴湿的刑房里迅速溃烂化脓,高烧了几天几夜,人就这么没了。
藏书阁里,张保定拿着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书架边角,嘴里也没闲着。
“阿栋,你是没看见,戒律堂的人来提郑缇时,寅副阁主那边几个人,脸都是青的。”
“还得是咱楚阁主,兵不血刃,就把对面一员大将给……嘿嘿。”
刘栋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正对照书目清点竹简。
他抬起眼皮看了张保定一眼,没接话。
兵不血刃?刘栋心里暗叹。
楚阁主是没动手,可那日冲突是他们俩顶在前面,差点被打断骨头的是他们,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也是他们。
这位阁主只是稳稳坐在后面,翻了几页书,说了几句话。
他后来反复琢磨那天的情形。
从郑缇嚣张闯阁,到楚昼恰到好处的露面,再到后来那些“罪状”如何被条理分明地递到戒律堂……一环扣着一环,顺畅得不像巧合。
刘栋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有一只手在轻轻拨动。
只是他找不到任何证据,一切看起来都合乎规矩,顺理成章。
奇怪的是,想明白这点,他心里并无厌恶或恐惧,反而像推开了一扇新窗户。
“我这样想……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刘栋随即又自嘲,人大概最终都会变成自己原先不太看得上的那种样子吧。
等等,这话好像也是楚阁主某次闲聊时随口说过的。
刘栋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
他意识到,自己思考问题的方式,不知何时起,已经带上了楚阁主的影子。
寅七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他那间副阁主房里。
但很少再像之前那样,指使手下人到主阁这边寻衅或添乱。
他带来的那个亲信李鸿,更是破天荒地开始老老实实轮值,记录考勤,一丝不苟。
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郑缇的罪状里,“擅离职守”是清清楚楚的一条。
以前没人追究,自然是没事。
可一旦有人较真,把这事插到明面上,甚至捅到掌令那里,他们根本不占理。
李鸿可不想步郑缇后尘,为了一点张狂,赌上自己被逐出山海盟的前程。
风暴眼中心,反倒最平静。
楚昼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窗前的书案上,道经堆起了高高的一摞。
他读得很慢,很仔细,不时用手指在虚空勾画几下,模拟着某种行气路线。
拥有“昼极圣体”这等天赋,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
就像得到一把绝世好剑,若不日夜勤修苦练,熟悉它的每一分重量与锋刃,最终也只会沦为摆设,甚至伤及自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因此修炼起来近乎苛刻,投入的时间与精力,远比旁人想象的多。
寅七当然不会就此罢休。
他只是像一头撞上铁板的兽,暂时缩回爪子,舔舐痛处,眯着眼寻找新的缝隙。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骚扰伎俩既然无效,他自然会琢磨更阴毒,更隐蔽的法子。
楚昼对此心知肚明,却也并不慌张。
类似的局面,他并非第一次经历。
在张家为仆数十载,从最底层摸爬滚打上来,什么眉眼高低,阴谋算计没见过?
【恭喜大帝完成名震天下初级剧情——同仇敌忾。】
【江湖路亦是权柄路,同门和睦乃立身之基。
然若有人坏此规矩,便须以规矩还治其身。
此番你借力打力,既正法规,亦聚人心,手腕老道。】
【任务“同仇敌忾”结算中……】
【评级:甲级优等,双倍奖励。】
【恭喜获得声望点数 50点!】
光字稍作停留,继而变幻,形成一张简约的面板:
【姓名:楚昼】
【寿元:五年】
【禀赋:昼极圣体】
【武学:神霄剑诀(研读中)】
【声望数:九十(距离解锁下一项禀赋,还需十点声望值)】
楚昼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留片刻。
九十点,还差十点。
郑缇死透了,心脏大概已经和山海盟前些天死的那些人埋在一处,这倒真算某种形式上的“心连心”。
自己距离下一个新禀赋的解锁也只差十点声望。
不知道会觉醒什么禀赋,效果能否比得上昼极圣体?
总之,到时候便知道了。
街外一片喧哗。
担子挨着担子,扁担压在肩头的吱呀声混着各色吆喝。
炊烟从早点铺子里漫出来,混着油炸面食的香气。
几个粗壮汉子围在摊子前,手里捏着刚出锅的油饼,边咬边扯闲篇。
“听说了没?衙门里的王都头,昨儿夜里让人摘了瓢。”
“第八个了吧?专挑快班的爷们下手,这杀星够横的。”
“知县老爷气得摔了杯子,放话要拿人。咱清河多少年没出过这种泼天大案了。”
“可不是嘛……哎,老板,你这饼子油是不是又少了?嚼着发干!”
话题拐得理所当然,从连环凶案跳到油饼分量,最后照例滑向巷尾李寡妇近日新裁的裙子。日子照过,茶余饭后的谈资永远新鲜,也永远琐碎。
街角背阴处,一个人影立着。
络腮胡纠结着,遮了大半张脸。身上粗布衣服沾着灰扑扑的尘土,袖口磨得起毛。最扎眼的是左边那条空荡荡的袖子,用根草绳草草扎住,随动作轻晃。
他眯着眼,视线锁死远处山海盟气派的门楼。目光沉得像结了冰。
萧何。
这名字连他自己都快觉得陌生了。曾经云隐派里也算一号人物的萧师兄,如今和这条断臂一样,成了必须藏起来的残缺。
该杀的,他数过,差不多都杀了。血顺着剑刃往下淌的时候,他脑子里只剩下那本册子。可翻遍那些人随身的东西,没有。
难道真在那个马夫手里?
山海盟,分掌令是八品巅峰。他全盛时或许能周旋,现在只剩一条胳膊,闯进去是送死。
一个赶车的,凭什么摇身一变成了阁主?定是走了大运,捡了不该捡的东西。
萧何打探过,那位楚阁主,深居简出,一个月也未必露一次面。
如果找不到册子,他这些年背的骂名,沾的血,断的臂,全成了笑话。
“楚昼……”
……
县衙后头,单独的厢房里透着阴寒气。
胡灶根盯着木板上的尸身,旁边陈虎抱着胳膊,脸色也难看。
胡灶根奉令来拿人,人毛没摸到,自己带出来的老兄弟先折了一个,消息要是传回山门,他这脸往哪儿搁。
陈虎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开口:
“头儿,萧何要杀的人,是不是只剩一个了?”
胡灶根侧过头。
陈虎扯了扯嘴角,笑容没什么温度:
“山海盟那个新上的楚阁主。咱们护着他,或者……放出点风声,说他手里有萧何想要的东西。”
“拿他当饵,钓那条疯了的老狗。”
胡灶根过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若能抢在别人之前将事情办成,不仅是在云隐派面前露了脸,更是实实在在的功劳。
山海盟近些年声势不如以往,急需这样的机会。
胡灶根缓缓靠向椅背,只给了对方一个眼神。
“属下明白。”
陈虎拱手又道:
“掌令,关于派谁配合云隐派行动的人选……”
胡灶根摆摆手。“掌令处已直接给各阁主下了令,每阁出一人。此事我们不便直接插手,由他们各阁自己定吧。只是……盯着点寅七那边。”
陈虎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他自然知道掌令的言外之意。
寅七与藏书阁那位楚阁主不对付,而楚昼与胡灶根也并非一路。
但无论如何,楚昼毕竟是山海盟一阁之主。
用自家阁主的性命去给外宗铺路换功劳,这种事,山海盟丢不起这个人,掌令也绝不会允许。
纵使他陈虎心里对那老家伙有些别的想法,此刻也必须按住。
消息像午时之前便传遍了山海盟各阁。
藏书阁内,楚昼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兵刃,剑身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门外传来脚步声。
楚昼手上动作没停,直到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他才抬眼。
寅七站在那儿,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容。
他和楚昼已有好些日子没正经说过话了,上次外务缇那事,让两人之间本就稀薄的情分彻底结了冰。
“楚阁主,好雅兴。”寅七拱了拱手,自己迈步进了屋。
楚昼归剑入鞘,这才看向他。
“寅副阁主,稀客。有何指教?”
寅七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说道。
“楚阁主,想必你也接到掌令处的传令了。云隐派征调人手协同清剿巫诡教,每阁需出一人。”
楚昼“唔”了一声,不置可否,拿起手边的茶壶,给自己斟起茶。
寅七看着他这慢吞吞的样子,心里有些急,脸上笑容却加深了些。
“此次任务非同小可,听说云隐派可能有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会亲临清河。危险是危险,可也是天大的机缘。若能在那位大人物面前露脸,说不定……”
他话留了半截,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山海盟在云隐派面前,终究是小门小户。
若能借此攀上高枝,哪怕只是得一句夸奖,日后在盟内地位也大不相同。
看看其他几个阁,除了两位年纪实在太大的阁主,这次都是阁主亲自打算出马,足见重视。
楚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寅副阁主所言甚是,正因是机缘,老夫才更需慎重。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也能再搏一回前程呢。”
寅七眼皮一跳。
这老东西,果然不肯轻易松口。他早料到会如此,只是没想到对方连半点遮掩都没有。
“楚阁主说笑了。”
“您年事已高,此等奔波劳碌,刀头舔血之事,何必亲身犯险?不如将此机会,让与更有需要的年轻人,我寅七,承您这份情。”
他语气虽然诚恳,眼睛却死死盯着楚昼的脸。
“寅副阁主,你这可真是让我为难了,掌令的调令是下给我的,我若不去,岂非抗命?再者,机缘当前,人皆向往,老夫虽老,心却不老啊。”
寅七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什么抗命,分明是坐地起价。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拿出点实在东西,这关是过不去了。
“我知此事让楚阁主为难。”
寅七不情不愿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玉盒,放在桌上。
一股淡淡的药香散出,里面躺着一枚色泽温润的龙纹丹药。
“这是一枚九品‘润脉丹’,对调和内息,稳固根基颇有奇效,市价不低于三百两。
权当是请楚阁主割爱的补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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