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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空中楼阁的崩塌 (Collapse of Castles in the Air)


地下停车场的维护层通道只有三十米长。

凌牙用了将近两分钟才走完。

每一步都是一次和身体的谈判。左腿要价最高——大腿贯穿伤像一把锉刀在磨股骨。右肩次之。左手掌心再次之。

至于右手——它不痛。

*不痛才是最操蛋的。*

蓝色的数据流在曾经是皮肤的地方缓慢流淌,偶尔有一两条更亮的光纹从手腕攀升到肘窝。

像正在测量下一段要吞噬的距离。

他把右手塞进衬衫里。眼不见心不烦。

背上的以诺烫得像一台过载的马达。零件快烧穿了的那种烫。

鼻孔下面干涸了两道铁锈色的血痕,呼吸浅得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心律调节器在胸口不紧不慢地跳着。0.85秒。

这颗机械泵是他体内唯一还在精确运转的零件。

通道尽头的自动门无声滑开。门后的空间骤然放大。

停车场。两百辆浮空车悬在磁力场上,清一色白色和银色,排列得像阅兵方阵。

*像一个停满了棺材的太平间。*

然后警报响了。

渐进的、像心跳加速一样从慢到快的节奏。

天花板上的白光在三秒内变成了红色。那种红光落在白色的浮空车上,像一排排被血浸泡过的骨头。

**「最高级别安全警报。所有闸门正在关闭。」**

合成女声直接绕过鼓膜写进听觉皮层。像有个看不见的女人趴在你耳朵边上用气声念安全提示。

*在第7区,警报是一声炸响。在这里,警报是温柔地告诉你——你已经死了。*

闸门正在缓缓下降。巨大的白色金属板以一种"反正你也跑不掉"的速度向地面靠拢。

赌徒计算器启动。

筹码:半死不活的自己,昏迷的以诺,一把卷刃匕首,一个黑匣子。

赔率:闸门关闭前三十秒。

结论:三十秒内偷一辆车,冲出这个棺材铺。

问题:他不会开浮空车。第7区连完整的路面都没有,更别说磁力航道。

"少爷。"凌牙颠了颠背上的以诺,"醒醒。我需要你。"

一声含混的呢喃。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

"……别喊。"以诺的声音沙哑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我没有……完全昏过去。"

"那你能干活吗?"

"取决于……你要我干什么。"

"偷车。"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以诺的眼睛睁开了。

"啪"地一下弹开的,像某台机器被按下了强制启动键。

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也许十分钟。代价是之后会更惨。

以诺从凌牙背上滑了下来。双腿触地时打了个趔趄,右手死死抓住凌牙的肩膀。那双灰色的眼睛在不到两秒内扫过了整个停车场。

"那辆。"

远处。一辆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车。

不是白色。不是银色。

是红色。

通体猩红的浮空跑车。尾部两个喷射引擎发出微弱蓝光,悬浮时的嗡鸣比其他车都深沉。

*在一群棺材里,这是唯一一口还在呼吸的。*

车身侧面一行镀金标识:**天马  7000**。

"红的?太显眼了。"

"显眼才好。"以诺的手指已经在碎裂的战术平板上飞速滑动。"限量旗舰。交通权限比警车高三级。"

"追兵扫到识别码——先核实车主。"

"要多久?"

"十五秒。够。"

凌牙没再废话。

他冲到驾驶座旁边,抡起左拳砸在车窗上。

第一拳。蛛网纹。

第二拳。拳面上的水泡全部破裂。透明的组织液和血糊在了玻璃上。

第三拳。

**嚓——!**

碎片割开了左手手背。他翻进驾驶座。

然后看着控制台,懵了。

没有方向盘。没有油门。没有刹车。没有任何他在第7区的燃油皮卡上见过的东西。

"操纵位"上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金属球。安安静静地飘在磁力场中央,表面反射着红色警报灯的光芒。

像一只正在盯着他的独眼。

"这他妈是什么?方向盘呢?"

以诺翻进了副驾驶。手肘磕在窗框上,身体差点软倒。但手指接触中控屏幕的一瞬间——速度回来了。

"姿态球。"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子弹。"左推左转,上拉爬升,下按俯冲。推得越狠飞得越快。"

"油门呢?"

"球就是油门。"他顿了一下,"最大力度——你不会想知道的。"

闸门还在下降。最近的出口——金属板下沿距离地面还剩两米半。

再晚五秒,就不够了。

"好了。"以诺按下了一个被他强制解锁的红色虚拟按钮。

整辆车震了一下。

一种从车身每一个分子中同时迸发出来的深沉共振。尾部喷射器从微弱蓝光变成炽烈的蓝白色。

天马7000醒了。

"限速解除。安全锁解除。没有避障。没有缓冲。撞什么是什么。"

"很适合我。"凌牙把左手裹在衬衫布料里,一把攥住了那颗冰冷的姿态球。

沉重。冰凉。反应灵敏。

*好牌。*摸到手里的那一刻就知道。

"抓稳了,少爷。"

他猛地向前推。

---

天马7000没有"起步"这个概念。

从静止到时速两百——零点八秒。和凌牙胸口那颗心律调节器跳一下的时间差不多。

加速度把他死死钉在座椅靠背上。脊椎里那些用钢钉固定的断肋在G力下发出了一阵金属共鸣。

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弹了一把走调的吉他。

前方。闸门下沿距离地面还剩不到两米。

十米。五米。

"起飞。"

他猛地向上拉姿态球。

**呲啦——!**

车底盘擦着闸门下沿飞了出去。火花在车窗外炸开一串橘黄色的流星。右侧后视镜被闸门边沿直接削飞。

他们冲出了地下。

冲进了夜空。

视野在一秒内从封闭的混凝土盒子切换到一个没有任何遮挡的开阔世界——

夜。

上层区的夜是蓝的。

极深的、带着微弱紫色底调的深蓝。没有星星——光污染吞没了一切天然光点。

无数条透明的管状轨道在摩天建筑之间穿梭交织,成千上万辆浮空车在里面井然有序地流动。

像发光的血细胞在巨兽的血管中循环。

而他们脚下是五百米的真空。

凌牙低头看了一眼。

摩天大楼的侧面像发光的白色悬崖向下延伸,消失在一层稀薄的云雾中。

云雾下面是第7区。是老爹的回收站。是垃圾山和酸雨。

*五百米。二十年。就隔了这么点距离。*

他在那层云雾里长大。吃垃圾山上刨出来的罐头,喝酸雨过滤三遍之后还是发黄的水。

二十年里抬头看到的天空永远是灰的。偶尔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一道白光,老爹说那是上层区的"地板灯"。

现在他在"地板灯"的上面了。

*原来天堂的地板,就是地狱的天花板。*

心律调节器在胸口跳了一下。0.85秒。它才不在乎你在五百米高空还是五米深的垃圾堆里。

"别看下面。"以诺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全息后视屏幕上,六个白色光点正在从身后的建筑群中升起。箭头阵型。速度在迅速攀升。

巡逻艇。尾部装了两门管状武器。

赌徒计算器刷新。

跑不过——军用极速大概率比民用高。打不过——他们有武器。

但天马7000刚进入正常工作区间。这头野兽还没撒开蹄子。

前方一公里——主航道。

"抓稳了,少爷。"凌牙咧嘴笑了一下,嘴角干裂的伤口渗出咸腥的血味。"我要搅浑这潭水。"

他猛地向左推姿态球。

红色的跑车在空中做了一个暴力的九十度硬切。

G力像一只大手从侧面拍上来。钢钉固定的肋骨在离心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跑车撞碎了主航道的隔离护栏。冲进了车流。

民用浮空车像受惊的鱼群四散。防碰撞警报声像一千只发疯的蝉——

**嘀嘀嘀嘀嘀嘀嘀——!**

凌牙在密集的车流中左冲右突。

他不会开浮空车。但他会赌。

在第7区开改装皮卡穿越垃圾山崩塌区时,他学会了一种东西——概率直觉。

大脑没时间计算每一块废铁的轨迹。只能靠肌肉记忆深处的概率感知选路。

"大概率不会死"的路线。

废铁变成了浮空车。时速从八十变成了四百。

天马7000在车流中撕开了一道红色的裂口。

**咻!**

一道红色激光束擦着车身右侧飞过。热浪烤得头皮发麻。

激光束继续向前,击中了一块全息广告牌——那个正在推销"永恒青春素"的女明星投影从腰部被切成两半。

*主航道上开火。平民在两边飞。*

"跟第7区的暴君一个德行。"凌牙猛地压低车头,躲过第二发。"穿得更白,杀人时念的经更长。"

速度:450km/h。引擎温度进入黄色警戒。

跑不过军用巡逻艇。

"有没有什么办法再快一点?"

"有。"以诺解开了安全带。

450公里时速。没有安全系统。正在被激光追杀。

他解开了安全带。

翻身爬到后座,徒手扯开维护面板——面板下面是引擎核心:一个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微型聚变反应堆。

凌牙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掏出了黑匣子。

"超频。"以诺把数据线一端插进黑匣子,另一端接入反应堆。"方舟初代能源协议。注入动力系统。"

"能撑多久?"

"三十秒。然后烧毁。"

"也就是说——"

"甩掉追兵,或者变成流星。"

三十秒。六辆巡逻艇。之后失去全部动力。

犹豫就等于输。

"来吧。"金色瞳孔在蓝光中收缩成两个针尖。"要是炸了,就在地狱里接着飙。"

以诺按下了回车键。

**嗡——!!**

天马7000像是被一道电流从头贯穿到尾。

仪表盘上所有数据同时发疯了。速度表像老虎机一样飞速滚动。引擎温度一瞬间从黄色跳到深红。

尾部喷射器的火焰从蓝白色变成了纯白——烤得眼球发干的那种白。

600。

700。

还在爬。

G力把凌牙像钉子一样钉在座椅上。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脊椎里的钢钉在极端应力下发出了金属呻吟。

他的嘴角扯开了一道裂口。

笑了。

嘴角的裂口渗出咸腥的血,牙齿全露了出来。

红色的天马7000拖着一条纯白色的火焰尾巴,撕裂了上层区完美而秩序井然的夜空。

六辆巡逻艇被瞬间拉开了距离——四十米,一百米,两百米。

但它们没有放弃。

---

红色的流星在白色车流中划出了一道醒目到荒唐的轨迹。

赌徒计算器在后台倒计时。

三十秒。已经过去了八秒。引擎温度从深红变成了紫色。

*仪表盘上有"紫色"这个警戒等级吗?*

直觉说没有。

"前方两公里。"以诺的声音从后座传来,被引擎咆哮压缩成碎片。"高架桥。唯一出口——"

他停顿了一下。

"不。等等。"

以诺的声音变了。从冷静的导航模式切换到了凌牙更熟悉的那种——"出了我计算范围之外的事"模式。

"那座桥在动。"

凌牙抬头。

前方两公里——以现在的速度大约十秒后到达——一段原本应该是水平的高架桥正在"站起来"。

不是断裂。不是坍塌。

是整段桥面以一端为轴心,像一扇被推开的门一样向上翘起。钢缆在应力下绷得像琴弦,发出低沉到了次声波范围的嗡鸣。

凌牙的胸腔在那个频率下产生了不舒服的共振。

四十五度。六十度。七十五度。

最终停在了接近九十度——一堵五十多米高的垂直墙壁,横亘在必经之路上。

*谁他妈能把一座桥立起来?*

"巨像。"以诺已经爬回了副驾座。"副团长。【地形操作】。"

速度:720km/h。

距离撞击:六秒。

刹车?G力会把内脏从嘴里挤出来。绕路?两侧都是摩天大楼。

没有安全的选项。

"加速。冲那堵墙。"以诺说。

凌牙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冲墙。"

*这小子脑子彻底烧坏了。*

"先换掉墙根部的锁扣。"

"锁扣?"

"标准化模块。根部三个磁力锁扣。唯一支撑点。"

以诺的瞳孔闪过一道光。

"后面追兵脚下——同款锁扣。同规格。"

停顿了零点三秒。

"**同质量。**"

*同质量。*

赌徒计算器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全部推演——

前面三个锁扣换走。墙失去支撑。向前倒塌。形成斜坡。

后面三个锁扣被换走。桥面崩解。追兵坠入深渊。

一换六。

*这疯子。*

凌牙的嘴角在七百公里时速的风噪中勾了起来。

*这他妈的天才疯子。*

"好办了。"

他猛地打开了驾驶座的车窗。

一堵以超过两百米每秒的速度撞在脸上的空气之墙。

风压把皮肤向后拉扯,嘴唇被压得露出牙齿,眼球挤出不受控的泪水。

他探出半个身子。左手死死扣在车门框上,掌心的破损水泡在金属边缘上被压得生疼。

右手——那只半存在之手——虚悬在车外。

风穿过半透明的手指。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在风的世界里,这只手不存在。*

*但在置换的世界里,它是唯一的武器。*

金色瞳孔在风中剧烈收缩。

前方:墙壁根部。三个散发微弱蓝光的金属圆盘——磁力锁扣。

后方:追兵脚下的桥面。同一种锁扣。

六个目标。三对三。同时锁定。

他从未尝试过。

第7区的所有战斗中,同时置换的目标最多是两个。两个已经够他吐出半顿饭了。

六个?

代价不是"可能呕吐"。代价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蓝色的数据流在半透明的皮肤下脉动。肘关节以上三厘米的边界线在风中微微发亮。

每一次置换都在喂养那头怪物。两个目标喂一口。六个目标——

*一顿全餐。*

第0区大门前那个守门人的脸在脑海里闪了一下。那张在存在与虚无之间不断切换的、已经不算是人也不算是鬼的脸。

"使用BUG的人,终将成为BUG。"

凌牙的手在车门框上抖了一下。

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身体在对未知说"不"。

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液。视线模糊了零点几秒——前庭系统在预支恐惧。

*怕了?*

*怕。*

*怕变成那个东西。怕右手吃到肩膀、吃到脖子、吃到脑子。怕有一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是一团闪烁的蓝色乱码。*

他咬紧了牙。牙根发酸。嘴里有铁锈味。

*但以诺还在副驾驶上。*

*那小子欠我五十万。*

*死也得还完了再死。*

"以诺。"他在风中吼了一声。"前面三个锁扣,后面三个。一次性全换。"

沉默了半秒。

"可以。"以诺的声音没有犹豫。"一次机会。墙倒到砸桥面——两秒。早了撞墙,晚了压扁。"

两秒。

"够了。"

前方——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混凝土悬崖近到了能看清表面的应力裂纹。

后方——六辆巡逻艇在两百米外。

凌牙闭上左眼。只留下右眼——在第7区的黑暗中磨砺了二十年的金色兽瞳。

六点同时锁定。

前庭系统已经在发出预警——一阵从胃底涌上来的恶心感。他把它压到了后台。和疼痛放在一起。和那些不能叫出名字的东西放在一起。

后台已经快装不下了。

*代价后面再算。*

梭哈。

【坐标置换】。

**"换!"**

左手在车门框上猛地攥紧——锚定。

视网膜上出现了六道同时扭曲的空间褶皱。

**嗡——**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

只有一声低沉的、从空间本身传出的金属共鸣。像是有人拨动了现实的琴弦。

然后代价到了。

比呕吐严重得多。

视野分裂成六个重叠的画面——六组空间坐标同时灌入前庭系统。

世界开始旋转。大脑判定自己在以六个不同的角速度同时旋转。

上下不分。左右不分。

胃猛地收缩,酸液冲到食管口,被他用牙关硬压了回去。

右手在置换完成的同一秒剧烈闪烁——频率远超常规的每秒六次,不受控的高频抽搐。蓝色数据流从肘关节边界溢出了两厘米。

两厘米。

*吃了。*

来不及管。

因为前方——

那堵五十多米高的混凝土墙壁,失去了根部锁扣的支撑。

它开始倒塌。

凌牙在分裂的、旋转的视野中,看到了一种像被按了慢放键的壮丽画面——

五十米高的墙面从根部断裂点开始,以近乎庄严的弧度向前倾斜。

钢缆一根接一根崩断。每一根都发出刺穿鼓膜的金属嘶鸣。

它倒下的路径——正好是他们前进的方向。

"就是现在!"

凌牙在眩晕和恶心的双重折磨中猛地拉高了姿态球。

车头抬起。红色的跑车咆哮着冲向那个正在坍塌的巨型斜坡——

底盘接触到倾斜的混凝土表面时发出刺耳的高频啸叫。悬浮系统不是为这种角度设计的。车身剧烈震动,凌牙的牙齿磕到了舌头。

铁腥味在嘴里炸开。

但他们在往上冲。

然后他们飞了出去。

红色的天马7000从斜坡顶端跃入深蓝色夜空,拖着一条纯白色的火焰尾巴。

而在他们身后——

地狱降临了。

失去承重锁扣的桥面段开始了不可逆的连锁崩解。拼接点像被拉开的拉链。第一段塌了。第二段跟着塌。第三段。第四段。

多米诺骨牌。

三十吨重的预制段从五百米高空坠落,互相碰撞、破碎,形成了一场三维的混凝土碎片风暴。

两辆巡逻艇成功爬升到了碎片区上方。

另外四辆没那么幸运。

六减四。

还剩两辆。但它们已经被远远甩在碎片风暴的另一侧。

而天马7000的超频引擎——

凌牙看了一眼仪表盘。

引擎温度图标已经变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不断闪烁的骷髅头标志。

*仪表盘在骂人了。*

"引擎还有多久?"

"不到十秒。"

话没说完。

引擎的轰鸣声突然变调——从深沉的咆哮骤降为虚弱的咯咯声。

然后灭了。

一缕黑烟从排气口冒出来。烧焦塑料和臭氧的刺鼻气味。

天马7000从流星变成了石头。

失重感。短暂的——胃像被人从下面托了一下的失重感。

然后重力接管了一切。

高度表飞速减小——480、460、440——每秒下降四十米。

"弹射座椅?"

"活靶子。天网零点三秒锁定热信号。"

以诺的瞳孔在飞速掠过的建筑群中来回扫视。

然后他找到了。

"那里。"右下方三百米。一个圆形的黑色开口。工业排水口。

"撞进去。"

凌牙看了一眼那个黑洞,又看了一眼车身宽度。"塞得进?"

"刚好。我修正落点。你控制姿态。别翻。"

以诺的鼻血已经从两道变成了四道。新鲜血液在上唇形成了一层黑色的血膜。

"你会昏过去。"凌牙说。语气像在念体检报告。

"大概率。"以诺推了推那副只剩一条镜腿的破眼镜。"不修正,偏三米。两吨炮弹打混凝土。"

"你昏了之后呢?"

"你来。"

那双灰色瞳孔呈现出一种极度干燥的平静。一个数学家把所有可控变量都交给了方程式之后的平静。

剩下的那个不可控变量是凌牙。

"我负责指向。你负责活着。"

凌牙抓紧了已经失效的姿态球。引擎死了,姿态控制也死了。

但手需要握住什么。

三百米。

两百米。

"就是现在!"

【矢量赋予】。

一股无形的力从车身重心处扩散——像一只精确到原子级别的手捏住了这辆坠落的跑车,把下降轨迹偏转了十五度。

车头对准了黑洞。

以诺的鼻血从"渗"变成了"流"。眼球向上翻了一下,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倒在副驾座上。

计算完毕。大脑关机。

排水口到了。

凌牙的瞳孔在那个黑洞面前缩成了针尖。手指在姿态球上痉挛了一下——身体比大脑更早算出了撞击时的减速G力。

脊椎发凉。喉咙发紧。有那么零点几秒,他想闭眼。

没闭。

**轰隆——!!**

天马7000以三百公里时速钻进了那个直径四米的排水口。

车身在管道壁上四面撞击。金属变形声。橘黄色火花。

玻璃全部内爆——碎片像水晶暴雨打在脸上,在皮肤上留下无数细小的切口。

左侧车门被管壁直接削飞。引擎盖飞了。底盘被磨掉了一大块。

这辆车正在以三百公里的时速把自己拆成零件。

凌牙在翻滚和撞击中只做了一件事。

用左手死死按住以诺的身体。

左手攥着以诺衬衫的领口。水泡破了,玻璃碎片嵌在掌心里。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成了骨头的白色。

右手没用——它在闪烁的间隙中穿过了以诺的肩膀,什么都抓不住。

*只有左手了。*

*这只手松开,他就飞出去。*

*不松。*

视野在颠簸中变成了一片由黑暗、火花、金属碎片和以诺苍白面孔组成的万花筒。

**嘭——**

最后一声巨响。

这堆已经看不出原型的废铁,终于停了下来。

---

"咳……"

凌牙推开安全气囊。白色塑料气袋沾满了血和碎玻璃。左手因为伤口而滑腻,右手直接穿过了气囊表面。

他从废铁堆里爬了出来。动作很慢。

心律调节器在胸口跳了一下。0.85秒。

他们在一个天然溶洞改造成的地下空间里。头顶是粗糙的岩石穹顶,钟乳石底部被切掉,切面上安装了小型LED灯,发出昏暗的橘黄色光。

脚下是浅浅的清水。

清水。真正的清水。第7区的下水道只有深褐色的泥浆。

*操。即使是下水道,也比第7区的地面干净。*

凌牙转身去看以诺。

副驾的门被管道削飞了。以诺歪在座位上,脸色灰白到像是被抽干了血液。

鼻血流到了下巴,和灰尘结成了深褐色的脏痂。额头隔着一巴掌的距离都能感受到热量——大脑还在过载。

凌牙用蛮力掰断了变形的安全带扣,把以诺捞了出来。

更轻了。透过湿透的衬衫能一根一根摸到肋骨。

左手里还死死攥着黑匣子。昏迷了都没松手。

*真是欠了你的。*

凌牙把以诺背在背上。以诺的下巴搁在他那块每秒闪烁六次的右肩上,体温透过衬衫传来——温热,但有延迟。像热量穿过了一层水。

他在积水中站稳了。拔出了腰间那把卷刃匕首。

整个旧档案馆的战斗中,这把刀一次都没用上。但它还在。

身体一块一块走向报废。这把不值十块钱的破刀是唯一还完好的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人。从四面八方——岩石缝隙、破裂管道后面、暗渠口——细碎的脚步声汇聚过来。

凌牙把以诺放在一块高出水面的干燥岩石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一件易碎品。

然后他转过身。

把匕首转成了反握。

没有以诺。没有那个能在零点几秒内算出敌人体重和步频的大脑。没有那个在最绝望的时候还能冷静地说"71%够了"的声音。

只有他自己。一把卷刃匕首。一颗每0.85秒跳一次的机械心脏。

"谁。"

声音在溶洞里回荡了一下。沙哑到了像被砂纸打磨过两遍的铁锉。但音量不高。

在第7区的暗巷里,真正的掠食者不需要吼叫。强者只需要让你听到他的呼吸。

他们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大约三十个人。穿着废弃材料拼接的衣服。脸上有一种共同的特征——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的苍白。

但他们的眼睛很亮。

介于上层区温顺的空洞和第7区饥饿的凶光之间——警惕、审视,以及好奇。

头领手里是一把弹簧钢片和工业皮带拼成的弩。箭头是磨尖的合金钉。

无码者。凌牙在第7区听过这个词——活在系统视线之外的人。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城市传说。

现在传说正举着弩箭对着他。

"车上的零件是我们的。"头领的声音沙哑,像从生锈铁管里挤出来的。"规矩——掉进来的东西归我们。"

"随便拿。"

"还有那个人。"弩箭偏转五度,指向岩石上昏迷的以诺。"上层区的料子。还有那块平板。值不少。"

凌牙的瞳孔缩了一下。

虹膜肌肉的本能反应——一头野兽在有人试图触碰它的幼崽时,瞳孔会做的唯一一件事。

"那个不行。"

他的声音降低了半个音阶。

声音越低,越平静,越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天气一样无法改变的事实。

"那是我的。"

"你一个人。"头领冷笑了一下,周围的人开始缓慢地收紧包围圈。"我们三十个。"

凌牙低下了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是伤,衬衫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血,右手是一团蓝色虚无。

然后他抬起头。

一步。只迈了一步。踩进浅水中,溅起一小片水花。

整个溶洞里的空气变了。

那种动物园的玻璃突然消失时会灌满你每一个毛孔的东西。

凌牙摘下了那副碎了一半的墨镜。金色瞳孔在昏暗灯光中发出夜行掠食者的微弱反光。

"这小子欠我五十万。"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债没还清之前,他的每一根头发都是我的资产。"

匕首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谁碰他——我从指甲缝开始剔。"

他笑了。嘴角微微勾起,眼睛完全不动。

头领后退了一步。

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执行了撤退指令。

受伤的狼比健康的狼更可怕。健康的狼还有退路。

---

对峙持续了大约十秒。

凌牙在计算——冲上来的话,他能在倒下之前解决三四个。

赌的是这群人愿不愿意拿三四条命换一把卷刃的破刀。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它不响亮——甚至可以说是虚弱的。但它有一种和凌牙的杀气完全不同的力量——一种让你自动降低声音的、被时间和经历打磨出来的权威。

人群分开了。

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

赌徒计算器自动启动。

身高:到他胸口。体重:四十公斤出头。满头枯草一样的灰白发。

威胁等级——

脊背挺得很直。几十年某种训练刻进骨头的那种直。在第7区,只有两种人的背这么直:军人,和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人。

手里那根拐杖。哑光质感。高分子合金。顶端一圈极细的缝隙——可变形机械结构。

*拐杖是武器。*

威胁等级上调。补丁上的针脚细密而均匀——手很稳。

老妇人走到凌牙面前,停下了。

浑浊的眼睛——虹膜被白内障侵蚀成淡蓝灰色——上下打量着他。视线从伤口到血衣,从血衣到闪烁的右手。

然后停在了胸口。

Type-0逻辑密钥和心脏融合在一起,平时不发出任何信号。但在BUG化加剧的现在,密钥外壳在皮肤下面发出了一点极微弱的蓝色光芒。

老妇人的瞳孔缩了一下。识别。

"逻辑溢出。"她轻声说。声音沙哑,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晰。"被篡改的公理信号。"

视线移到岩石上昏迷的以诺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品尝空气中某种只有她能感知到的成分。

"还有那个孩子身上的……噪音。"

沉默了两秒。

她的眼神变了。变柔了。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某种她以为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你是悖论。"语气像在确认一个等了二十年的答案。

"悖论"这个词让凌牙的后颈绷紧了。上一个对他说这个词的,是第0区大门前那个半存在的守门人。

"你是谁?"

老妇人微微一笑。嘴唇干裂,缺了两颗牙。

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凌牙在上层区所有人脸上都没见过的东西——温度。

在地底的黑暗中烧了很久、已经不太亮了但还没有灭的温度。

"玛利亚。"她说。"这里的人叫我看门人。"

她转过身,对头领挥了挥手。动作简短,不容置疑。

"放下武器。带他们去避难所。"

"他们是上层区来的——"

"他们是客人。"

头领收起了弩箭。周围的人跟着放下武器。习惯了。这个老妇人的权威是靠时间堆出来的。

"那孩子不好。"玛利亚看了一眼以诺。"大脑过载。不尽快降温,神经突触的损伤会变成永久性的。"

凌牙的胸口紧了一下。

他看了看怀里——不对,岩石上——的以诺。又看了看自己那只正在以每秒六次频率闪烁的、BUG化边界刚刚又往上推了两厘米的右手。

没有选择。

从来就没有。

"带路。"

他重新背起以诺。以诺的下巴又搁在了他那块半存在的右肩上。那种温热的、有延迟的触感再次传来。

玛利亚转过身,拄着那根"不只是拐杖"的拐杖,走进了溶洞深处的一条暗道。

凌牙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了一段又一段下水道支路。积水逐渐变浅,消失。地面变成干燥的混凝土。

空气的味道变了。金属焊接的刺鼻。电路板的焦苦。

以及活人聚集在一起的密度。

玛利亚在一面伪装成管道壁的门前停下。按了某个位置。

生物识别扫描器从墙缝里伸出来,蓝光扫过她的掌纹。

**嗡。**

"墙壁"向两侧滑开了。

凌牙的脚步停了一下。

一条街。

一条真正的、有店铺、有招牌、有人来人往的地下街道。

头顶密密麻麻的电缆网络,铜芯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和两侧各色霓虹灯混在一起——脏的、杂的、不协调的光。

但是活的。

凌牙的鼻腔被一股混合气味撞了个正着。焊锡。机油。廉价合成酒精。

*老爹回收站的味道。*

一块废铁皮招牌上用焊接字写着:"维修义肢/改装神经接口/概不退换"。

*概不退换。*

嘴角动了一下。老爹的回收站门口也挂着一块差不多的牌子——"修好不保活,死了不退钱"。

街上有几百个人。在交谈、交易、争吵。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在电缆丛下面追跑打闹。

一个独臂老人用仅剩的手在给年轻人的义肢焊线路板。蓝色火花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老爹也是这么焊的——只不过他用的是电钻。

没有公理之眼。没有身份扫描。没有合成女声提醒你"请保持秩序"。

乱。脏。吵。

但这里有心跳。

上层区也有人。几百万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走在白色的街道上,说着白色的话。

但那种"有人"的感觉像是在看一面墙上贴满了照片——平的,没有温度,碰不到。

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有人"是立体的。汗味。骂街声。焊接火花溅到手臂上时的"嘶"一声。

两个孩子为了一块电路板碎片打架时发出的尖叫。

有温度。有体积。碰得到。

凌牙站在暗门前,背上驮着昏迷的以诺。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焊锡。汗。廉价酒精。几百个活人挤在地下时散发的浓烈体温。

胸口那种自从踏入上层区之后就一直压着的窒息感——像被人用白色棉花堵住了气管。

这一口气把棉花烧了。

"欢迎来到'法外之地'。"玛利亚在他身后说。声音轻轻的。"这座完美城市的……最后一道真话。"

凌牙看着那条喧闹的、肮脏的、充满了霓虹灯和焊接火花的地下街道。

嘴角松了下来。在陌生领地跋涉了太久之后,终于嗅到了属于自己族群的气味。

"这才像话。"

他背着以诺,走进了那片嘈杂的光里。

头顶几百米之上,上层区的"天堂"还在以令人作呕的完美姿态运转。

但它的地基正在发出嘈杂的、混乱的、不服从的声响。

心律调节器在胸口跳了一下。

0.85秒。

它才不在乎你在天堂还是地狱。它只管让你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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