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废弃地铁站之战 (Battle of Subway Hub)
老爹给了他们一张地图。
严格来说,那是一块铁皮,上面用烙铁烫着从回收站到金手指赌场的最短路线。
穿过半个贫民窟,切入废弃地铁枢纽的地下通道,从另一头出来就是赌场所在的地下商业区。
"这条路十年前就没人走了。"老爹的电子义眼转了一下,"自从暴君把那里当成了私人领地以后。"
"暴君?"
"第7区的规则。"老爹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但机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他的老习惯。
"凡是跟上层区沾边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炸弹。记住了,小子。"
凌牙没在意。他只在乎一件事——赌场里有钱,以诺能算出怎么把钱拿出来。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
"50万信用点。在金手指赌场,这甚至不够买一瓶真正过期的红酒。"
穿过地下通道的路上,以诺一边看战术平板一边泼冷水。
脸色苍白,脏兮兮的白大褂让他像个从停尸房跑出来的疯狂科学家。
通道又潮又闷。墙壁裂缝渗出黄绿色污水,头顶每隔几米一盏快熄的应急灯,暗红色的光像垂死的心跳。
"那就抢。"凌牙走在前面,嘴里叼着从老爹那儿顺来的半截香烟,"反正那个赌场老板蝮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直接暴力冲突的存活率低于12%。"以诺推了推破碎的眼镜,"最好是利用规则——"
凌牙停下了脚步。
身体自己停的。
就像一头在荒野中行走的野兽,在踩到猎区边缘的那一刹那——每一根汗毛同时发出信号——
**别动。**
嘴里没点燃的香烟吐到了地上。金色瞳孔收缩成针状,后颈寒毛竖起,一股冰凉的电流从尾椎骨蹿上脑干。
*赔率变了。*
"怎么了?"以诺立刻警觉,手指按上平板。
凌牙没回答。他在听。
用某种比耳朵更原始的东西去感知。一种从第7区地底爬出来的、刻进基因里的求生本能。
那种感觉——脚下的石头刚刚松动了一毫米。
"看来我们不用去找规则了。"凌牙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嘴唇几乎没动。
他缓缓抬手,指向前方被废弃建筑遮蔽的黑暗。
"规则来找我们了。"
---
这里是第7区废弃的地铁枢纽。
沉睡在地底百米深处的钢铁巨兽。穹顶距地面五十米高,数百根混凝土承重柱支撑着上方沉重的土层。
锈蚀铁轨在黑暗中延伸。空气弥漫着陈年霉味和烧焦的臭氧。
水在滴。
从穹顶上破裂的水管里,锈水以极其规律的节奏落下,砸在铁轨上。
滴。
滴。
滴。
像某种倒计时。
在这片死寂中,一个人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镇压**。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长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皇冠徽章。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
风衣下摆在无风的地底轻轻飘动。
暴君。
第7区秩序的代行者。让所有地下帮派闻风丧胆的名字。
凌牙听过关于它的传说。上一个在公共场合念出"暴君"二字的家伙,第二天被发现嵌进了混凝土墙壁里。
像揉面团一样被塞进了固体结构。肺里还有半口没来得及咽下的烈酒。
*这不是一手烂牌的问题。*
*这是对面翻开了底牌,而你连筹码都没有。*
"就是你们,"暴君的声音不大,但在穹顶下引发层层回声,"弄脏了我的后花园?"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两只误入庭院的流浪猫。
"我还以为声呐是被什么有趣的东西绊倒了。结果只是……这个?"
但凌牙感觉肺里的空气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挤出去。每一次呼吸都要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胸口的肌肉在颤抖,横膈膜在痉挛。
"这就是……S级?"以诺的手在颤抖。
平板读数疯狂跳动,威胁评估从橙色跳过红色,变成一种从未见过的紫黑色。
`威胁等级:S`
`警告:检测到公理场扭曲`
`建议行动:立即撤离`
"你的花园品味真差。"
凌牙咧嘴一笑。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
赔率?心里飞速计算。
正面交锋:0%。偷袭:0%。
逃跑——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身后。距最近的通道入口约八十米,全是开阔地。全力冲刺需要六秒。
六秒。够那个悬浮的怪物杀他六十次。
*这桌牌根本不该上。但已经坐下来了。*
右手缓缓握住腰间匕首。刀柄上的汗渍让握持感变得湿滑,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动手!"
匕首瞬间脱手而出。手腕肌腱承受超负荷扭矩,发出一声闷响。
银色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死线,直指暴君眉心。
**匕首停住了。**
距离暴君的额头三米。在空中凝固。像撞进了一块看不见的琥珀。所有动能在一个瞬间归零。
连刀身的微颤都消失了。
暴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用拇指和食指,不紧不慢地捻掉了风衣领子上的一粒灰尘。
他甚至没有看那把悬停的匕首。
*第一张牌,废了。*
*那就换牌。*
凌牙没给自己喘息的时间。
**"交换!交换!交换!"**
高压电缆、铁棍、碎石、蒸汽管道的破口——一口气全招呼上去。
蓝色电弧、碎石雨、上百度的白色蒸汽,从三个方向同时砸向暴君。
**全部定格在五米处。**
电火花在空中跳舞。蒸汽凝成冰冷水雾飘落。铁棍和碎石悬停在半空,像某个诡异展览的藏品,排成整齐的一列。
暴君伸出手,用小指甲轻轻刮了刮风衣袖口上一块看不见的污渍。
蒸汽的水雾飘落在他肩头。他皱了皱眉——是嫌衣服湿了。
*不管出什么牌,都被庄家吃了。*
*赔率从0%降到了负数。*
*而庄家连牌都没看。他在整理袖口。*
"够了吗?"暴君终于抬眼,语气像在走流程。
凌牙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庄家开始走流程了。走流程意味着他觉得这局结束了。*
"老子——还没输!"
既然远程无效,那就近身。
他猛地蹬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向暴君。冲刺途中连续发动两次【坐标置换】。
第一次,和半空碎石置换,瞬间出现在暴君左侧。
天花板和地面在眼前疯狂翻转。胃里一阵翻涌。他咬碎舌尖,用满嘴铁锈味把意识拽回来。
第二次,和暴君脚边的易拉罐置换,逼近后背死角。
连续两跳。老毛病炸了。胃像被人攥住拧了一圈,左眼爆出一片血丝,鼻血涌出来。
但他到了。距离0.5米。
近到能闻到黑色风衣上消毒水一样的气味,能看到暴君后颈上那条细如发丝的白色疤痕。
**"死吧!"**
右拳砸向暴君后脑。他把能用的力气全压在这一拳上。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拳头停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他像是冲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但比墙更可怕——墙至少有触感。这层防御什么都没有。
只是——**停**。
从全力冲刺到完全静止,中间没有减速过程。
*这一把,连牌都没摸到就被清桌了。*
他保持着挥拳的姿势,悬停在半空,像个滑稽的雕塑。
暴君缓缓转身。
凌牙在那双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满脸血污、姿势扭曲、悬挂在空中的可笑人形。
"就这些?"
暴君歪了歪头。像检查鞋底有没有踩到脏东西。
"声呐就是被你们这种货色弄坏的?我还得再养一只。真麻烦。"
他伸出手,五根手指隔着衣物按在凌牙胸骨正中央。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灰尘。
**下一秒。**
**"咔嚓!咔嚓!咔嚓!"**
三声脆响。从胸腔里传上来的,比耳朵听到的更清楚。右边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从里面戳进了不该戳的地方。
一股像被烙铁从内脏里往外烫的剧痛炸开。呼吸的时候能听见胸腔里发出湿漉漉的怪声。
**"噗——!"**
一大口暗红色动脉血从嘴里喷出。血液喷洒在暴君风衣上——被无形力场挡住,像泼在玻璃上的颜料一样滑落。
凌牙整个人倒飞出去。
足足飞了二十多米。后背撞断一根铁护栏。背上多了一道口子,热乎乎的。
然后整个人栽进满是碎石和积水的轨道坑里。
后脑勺磕在铁轨上。眼前白光一炸,然后什么都变成了血红色的雪花屏。
*筹码清零了。桌上没有他的牌了。*
---
坑底。铁轨冰冷。
凌牙的意识在黑暗中时断时续。像一台信号极差的老式收音机,在杂音和人声之间疯狂跳转。
每一次"弹回来",痛觉都比上一次更尖锐。身体在用疼痛拽住他,不让他滑进那片白色的深渊。
**右肺发出一声湿漉漉的哨音。**每吸一口气响一次。频率越来越高。间隔越来越长。
水滴落在额头上。锈水。从穹顶滴下来的。规律的、冰冷的、一下又一下。
暴君依然悬浮在半空。连位置都没移动过一厘米。
一尊雕像。一条写死的规则。一堵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有那么一瞬间。
大概半秒。
凌牙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算了。*
*这也是剧本的一部分吧。底层区的垃圾挑战S级,结局从一开始就写好了。*
*老子只是没看清楚剧本上那行小字——"死在地铁站,无人知晓"。*
右手松开了。一直攥着的碎石从指缝滑落,在铁轨上滚了两圈。
手指不再有力气。胸腔里那声哨音越来越远。
白色的深渊在意识边缘扩散。温暖的,安静的,像盖了一床很厚的棉被。
*如果就这样死掉的话——*
锈水砸在额头上。
又一滴。冰的。
寒意沿着额骨扎进头皮,像一根细针。
凌牙的手指抽了一下。
---
战场边缘。废弃售票亭后面。
以诺的后背紧贴金属壁板,锈蚀颗粒硌着脊椎。
心率一百五十以上。太阳穴血管在皮肤下跳得像要炸开。
平板上红色警告框疯狂闪烁:
`生存概率:0.001%`
`建议行动:立即撤离`
0.001%。
以诺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摇头,把凌牙式的赌博思维从大脑里甩出去。
概率是对大量随机事件的统计描述。但眼前的局面不是随机事件。
它是一个有确定规则的封闭系统。
*任何防御机制都有漏洞。*
他咬着右手食指的指甲,咬到甲床嫩肉,尖锐的疼痛像针刺进指尖。物理性的痛觉覆盖了心跳带来的杂音。
大脑进入超频模式。额叶皮层神经元以远超正常频率放电。头皮下的血管疯狂扩张,试图冷却过热的神经组织。
他在脑海中逐帧回放战斗画面。
以诺的视网膜上,绿色辅助线和数据框覆盖了整个视野——那是【矢量赋予】的分析界面在被动运行。
每一次攻击被拦截的画面都被自动标注了参数:
`匕首 | 0.3kg | 40m/s → 0 | 5m处`
`电缆 | 12kg | 势能截断 | 5m处`
`蒸汽 | 高温水蒸气 | 动能归零 | 5m处`
`铁棍 | 4kg | 静止 | 5m处`
`凌牙 | 70kg | 拳速~10m/s → 0 | 0.5m处`
**所有拦截都发生在五米球面上。半径恒定。**
以诺标注第一个确定参数。接下来——拦截的判定条件是什么?
视网膜上弹出假设框:
`[假设A] 动能护盾:吸收一切动能`
`验证中……`
`反例:电缆爆炸后的冲击波和碎石掀飞了凌牙`
`→ 二次伤害未被拦截`
`[假设A] ██ 不成立`
`[假设B] 质量阈值:拦截超过特定质量的物体`
`验证中……`
`反例:0.3kg匕首和12kg电缆同时被拦截`
`若阈值<0.3kg,空气分子也应被拦截 → 暴君周围应形成真空`
`但暴君在说话。声波在传播。`
`[假设B] ██ 不成立`
`[假设C] 速度阈值:拦截超过特定速度的物体`
`验证中……`
`反例:凌牙最后那拳从静止起步,0.5m内拳速<10m/s`
`≈ 慢跑速度。若此速度触发拦截,行走(1.5m/s)也应触发`
`但暴君脚下灰尘在自然移动`
`[假设C] ██ 不成立`
三个假设全灭。视网膜上三个红色的叉号排成一列。
以诺的思路卡住了。他闭上眼,用力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压在颞动脉上,血管急促搏动。
---
坑底。
凌牙不知道自己刚才"走"了多久。
白色的深渊。安静的。像老爹回收站冬天凌晨的那种安静。没有痛,没有锈味,什么都没有。
然后老爹的脸从白色里浮出来。那个没有腿的老头子,满是皱纹和机油的脸,浑浊的电子义眼瞪着他——
*"死在这种地方?老子拿钛合金机械臂把你的坟砸了。"*
一丝苦笑浮在被血糊住的嘴角。
*还不能死。至少不能在那个书呆子还在的时候。*
右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攥紧。指尖刮过铁轨上的锈层,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还在赌桌上。还没掀桌。*
---
全都不对。
质量、速度、动能、温度——全部排除了。
那到底是什么?
以诺睁开眼,焦灼的目光越过售票亭金属边框,死死盯着那个悬浮的男人。
就在这时,一阵轻风吹过穹顶。战斗产生的气流余波。
灰尘和碎屑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以诺的目光被一个微小的运动轨迹吸引了。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混凝土碎屑。它正晃晃悠悠地向暴君的方向飘去。
以诺的呼吸停了。瞳孔在暗处放大到极限,虹膜变成一圈几乎不可见的银色细环。
八米。七米。六米。五米。
**碎屑越过了那条无形的边界线。**
**它没有停下来。**
四米。三米。两米。碎屑落在暴君黑色风衣的肩头,留下一抹灰白色痕迹。
暴君微微皱眉——以诺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接近"人类反应"的表情——抬手,轻轻拍掉了那块碎屑。
以诺的大脑像被注入了一剂纯度百分之百的肾上腺素。
**碎屑穿过了防御。暴君亲手拍掉了它。**
为什么?
匕首、电缆、铁棍、蒸汽、拳头——全部被拦截。但这块碎屑没有。
视网膜上的分析界面疯狂闪烁。两列数据自动排列:
`[被拦截] 匕首→凌牙投掷→目标:暴君`
`[被拦截] 电缆→凌牙置换→目标:暴君`
`[被拦截] 蒸汽→凌牙制造→目标:暴君`
`[被拦截] 拳头→凌牙冲拳→目标:暴君`
`[未拦截] 碎屑→重力坠落→目标:无`
`[未拦截] 空气→自然流动→目标:无`
`[未拦截] 灰尘→自然掉落→目标:无`
以诺的目光在两列数据间来回扫描。
质量?速度?动能?——都排除了。
唯一不同的变量,像荧光笔一样被高亮标出:
`被拦截 = 有人发动 → 有目标`
`未拦截 = 自然现象 → 无目标`
以诺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懂了。
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在死局方程式中找到唯一解的笑容。
他的目光越过暴君——看向头顶那根布满裂纹的混凝土承重柱。
直径超过两米。之前的冲击波在柱体中段撕开了一道裂缝,宽约十五厘米,锈蚀钢筋外露。
以诺的手在发抖。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他的目光扫向轨道坑底。凌牙还在那里。
胸口微弱地起伏——不均匀的、断断续续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湿漉漉的哨音。
间隔在拉长。他在一分一秒地失去凌牙。
*肺被戳破了。按这个出血速度,最多三分钟。*
"凌牙!"
以诺从掩体后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对着坑底大喊。
暴君转过头,看向这个突然冲出来的银发少年。
"哦?还有一只漏网之鱼?"
以诺没理会暴君。瞳孔里只有坑底那具血迹斑斑的躯体。
他用尽全身力气,指着天花板——
**"十二点钟!你的手雷!塞进去!!"**
就三个信息。方向。工具。动作。
嘶哑的、破碎的声音在穹顶下炸开层层回响。
---
凌牙听到了。
经过三次回响变得模糊失真。但他听到了。
*十二点钟。手雷。塞进去。*
*不是暴君。是头顶的什么东西。*
*为什么?*
他不懂。
但他不需要懂。
在第7区赌了二十年,有一种牌局叫"闭眼梭哈"——荷官喊什么你就押什么,不看牌,不问原因。
赢了是命,输了也是命。
书呆子就是他的荷官。
*原因以后再问。先梭。*
他顺着以诺手指的方向,强迫模糊的视线往上爬。十二点钟。正上方。
暴君头顶——那根直径超过两米的混凝土承重柱。上面有一道裂痕。电缆爆炸留下的。
*这?书呆子让老子炸这个?*
*一根柱子?不是暴君?*
他完全不明白。
但手已经在摸怀里的手雷了。
"如果这一把输了,老子做鬼也要掐死你。"
嘴唇上的血泡因为嘴部运动破裂,铁锈味在舌尖绽开。
然后他开始站起来。
**这个过程是地狱。**
翻身。右边的断骨被体重一挤,那根戳进去的东西又往深里扎了一截。
*操。*
他咬住下唇,牙齿穿透了嘴皮。嘴上的锐痛盖住了胸口的闷痛,脑子清醒了零点几秒。
利用这个窗口翻了身。
"嗬——"闷哼从咬破的嘴唇间挤出来。胸腔里传来骨头碴子互相磨的声音,又痒又疼。
跪起。左膝先撑地,右膝跟上。两条小臂压在铁轨枕木上,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泥泞中爬行。
十二秒。从躺姿到跪姿。
正常战斗中,十二秒足够死三次。
但暴君没有追击。
"哦?还能动?"
远处传来暴君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标本的好奇。
"继续。我允许你爬完。"
凌牙用余光扫了一眼——黑色身影依然悬浮在高处,居高临下,双手插在口袋里。
看的方式没变。像看一只被碾碎了腿、还在用前爪爬行的蟑螂。
那种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威胁。
只有一种让凌牙血管里的血液比任何疼痛都更加沸腾的东西——
***无关紧要。***
*老子在你眼里就是蚂蚁?*
*行。蚂蚁咬不死你,但蚂蚁能掘你的坟。*
凌牙从跪姿站了起来。
双腿在发抖。膝盖像被灌了沙子,每弯一次都要跟整个身体讨价还价。
但他站起来了。
左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枚高爆吸附雷。从"声呐"尸体上搜刮来的底牌。
圆柱形金属外壳,直径八厘米。之前一直揣在内侧口袋里当退路用的。
但现在,这枚手雷有了新的用途。
暴君依然悬浮在半空。
"怎么?放弃攻击我,转而想拆了这座坟墓给自己陪葬?"
他根本没有阻止的意思。
*当然不拦。老子瞄的是天花板,不是他。他的规矩只管对着他来的东西。*
*所以这颗手雷在庄家眼里就是个零。*
"看着吧。"暴君双手抱胸,微微后仰,"这是最后的闹剧。"
他转过了身。背对着凌牙。
比任何语言都更残忍的侮辱。他甚至不需要面对敌人。
凌牙看着那个完美的、不可触及的背影。
深吸一口气。断骨在胸腔里咔嚓响了三声。只吸进了半口气就被疼痛截断。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暗角。
没关系。他不需要一副完好的肺。
他只需要一双能看见的眼睛,和一次【坐标置换】。
左眼微眯。金色瞳孔在血污和汗水遮蔽下依然锐利——猛兽的锐利。在黑暗中锁定猎物咽喉的原始精准度。
他在瞄准那根承重柱上最深的那道裂缝。
距离42米。斜向上方约65度角。裂缝宽15厘米,最深约40厘米。手雷直径8厘米。
能塞进去。
他不需要"塞"。只需要"换"。
裂缝里一定有碎石。他只需要找到一块和手雷质量相近的——490到510克之间。
*精确到克?老子的眼睛做不到。*
*但运气能做到。*
*运气是赌徒唯一真正相信的东西。*
"赔率……"嘴角的血迹在月牙形的微笑中龟裂。
*也许百分之一。也许千分之一。但那又怎样?*
*老子从来都是在赔率最低的时候梭哈的。*
凌牙猛地拉开手雷拉环。
金属拉环脱离保险销,清脆的"叮"。保险杠弹开。
从这一刻起,四秒钟。
**"交换。"**
没有嘶吼。没有怒号。只是一声低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气声。
空间发生了错位。
手中的高爆手雷凭空消失。
下一秒,它出现在42米外、承重柱深层裂缝最内部。
已拔掉拉环的手雷被碎石紧紧包裹,像一颗塞进动脉最深处的血栓。
而出现在凌牙手中的,是一块不规则的碎石。表面有水泥浆残留。重量——大约480到520克。
*赌赢了。*
碎石落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那声音在穹顶下回响了一秒,然后被另一个声音吞噬——
**"轰——!!!"**
闷响从承重柱内部炸开。
爆炸被混凝土包裹,没有火光。从外面看,柱子只是微微震了一下,多了几条裂纹。
但这正是最致命的——能量全部封死在里面。冲击波在密闭空间内反复折射、叠加、共振。
钢筋脆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整根柱子抖了一下,像被打断了脊梁骨。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彻穹顶。
缓慢的、持续的、像巨人的脊椎骨在一节一节断开。
暴君脸上的戏谑表情凝固了。
他转过身——整场战斗中第一次主动转身面对凌牙——抬头看向那根承重柱。
柱体在爆炸点的应力破坏下缓缓倾斜。角度不可逆地增大。0.5度。1度。3度。
当倾斜超过7度,柱体重心偏移超过底截面承载范围。
它不再是"倾斜"了。
它在**倒塌**。
---
失去核心承重柱的支撑,穹顶在0.3秒内从"稳定"到"失稳"。
裂纹像闪电从断裂点向四面八方蔓延——数百条——在天花板上炸开一张蛛网。
混凝土块开始剥落。先是拳头大的碎片像冰雹砸下,然后是行李箱大的整块脱离穹顶,翻转着砸向地面。
数千吨岩土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低沉、绵长、从地壳深处传来,通过铁轨传遍整个地下空间。
重力是公平的。它不在乎你是下层区的垃圾,还是上层区的神明。
**"轰隆隆隆——!!!"**
数千吨混凝土天花板——连带锈蚀钢筋、碎裂管道、五十年份的积土——像天空本身在坠落。
砸向悬浮在半空的暴君。
凌牙从崩塌的边缘看过去。
烟尘和碎石之间,他看到了那个黑色的身影。
很小。
那个让整个第7区闻风丧胆的S级,在数千吨正在坠落的穹顶面前——
只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剪影。
像白纸上的一粒墨点。
暴君抬起了右手。
凌牙看到他的嘴动了。在说什么。但穹顶坍塌的轰鸣吞掉了所有声音。
力场亮了一下。五米边界上闪过一层光膜——像肥皂泡表面的虹彩。
然后碎了。
不是被击穿的。是力场自己消失了。像一扇门,发现门外站的不是人,是天。
门自己打开了。
数千吨岩土穿了过去。
那个黑色的剪影消失了。
没有惨叫。没有爆炸。甚至没有挣扎的姿态。
就像一滴墨掉进了大海。
**无声的。**
烟尘暴起,遮天蔽日。
整个地铁枢纽剧烈震动。相邻承重柱接连断裂,地面开裂,铁轨扭曲,积水从裂缝喷涌。
**"就是现在!"**
崩塌的边缘。凌牙发出一声嘶吼。
他强忍断骨剧痛,一把抓起以诺。
左眼死死锁定五十米外通往地面的地铁出口。
出口第二级台阶上。一块坠落的混凝土碎块。
凌牙用掂了二十年废铁的直觉扫了一眼——一百二三十斤。他和以诺加一块儿,差不多。
够了。
**"交换!"**
世界再次旋转。天花板变成地面,左边变成右边。两个人同时被空间错位晃得五脏六腑翻了个个儿。
凌牙的胃猛烈收缩,酸水冲到喉咙口,被硬生生咽回去。以诺在他怀里发出闷哼。
但他们到了。
就在原本站立的地面被一块轿车大小的巨石砸碎的前0.01秒——两人的身影凭空消失。
下一秒。重重摔在出口台阶上,滚作一团。
**"轰隆隆隆——!!!"**
身后,地下穹顶彻底塌陷。
数千吨岩土层带着一个被埋葬的"国王",轰然砸向地底。
冲击波夹杂灰尘从隧道喷涌而出,像一头无形巨兽,裹挟碎石将瘫倒在台阶上的两人又推了两米。
然后。
安静了。
轰鸣变成隆隆声,隆隆声变成低沉余震,余震变成远处偶尔的碎石滑落。像巨兽临终前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最后连碎石滑落声也消失了。
只剩下水在滴。
从出口处某根破裂管道里,锈水以极其规律的节奏落下。和他们进入地铁枢纽时听到的一样。
滴。
滴。
滴。
像某种轮回。
---
凌牙躺在台阶上,大口喘气。每一口气像用砂纸打磨肺泡。
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尘,只有眼睛周围因血水冲洗露出一圈苍白皮肤。
但他在笑。
从喘息间隙挤出来的、粗糙的、带着血泡的笑声。
"咳咳……哈哈……咳、哈哈哈……"
他看着那片漫天烟尘。曾经容纳了一整个"国王的领地"的地下空间,变成了一座彻底的废墟。
数千吨岩土。一个悬浮的"神"。
*终于想明白了。*
*那个庄家的规矩只认一样东西——"你想不想杀我"。老子扔匕首,想杀他,拦了。老子挥拳,想杀他,拦了。*
*但石头从天上掉下来,不想杀任何人。它就是掉下来了。*
*庄家的规矩管不了老天爷。*
*自然法则,大过一切庄家。*
"看到了吗?少爷!"
凌牙拍了拍身边同样灰头土脸的以诺。手掌拍在肩膀上,在脏得不成样子的白大褂上又留下一个带血的五指印。
"这就是你要的……意外。"
以诺坐在台阶上,推了推满是裂纹的眼镜。
烟尘在出口处的光线中形成丁达尔光柱,像教堂圣光——照耀的却是一座坟墓。
"Layer 1 > Layer 2。"他低声重复。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但仍需亲口说出才能相信的事实。
"公理……被绕过了。"
公理本身没有改变。重力还是9.8m/s²。意图判定依然有效。
他们没有打破任何规则。
他们只是——找到了规则的BUG。
---
粉尘沉降。视野慢慢清晰。
曾经的地铁枢纽变成了一个直径上百米的巨型塌陷坑。在乱石中心,一枚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芯片在闪烁。
冷蓝色的脉冲——亮、暗、亮、暗——像一颗心脏在碎石堆里做最后的挣扎。
凌牙一步步走下废墟斜坡。弯腰——断骨抗议——捡起芯片。
两厘米见方。表面刻着皇冠徽章。带着体温。
"值钱吗?"他抛了抛,又接住。
以诺接过去。手指触碰的瞬间,蓝色电路猛地亮了一下。
"这是通往上层区核心数据库的密钥。"以诺的声音很轻,"暴君不是打手。他是看门人。"
*看门人。*
凌牙秒懂了。他们刚把看门人埋了。门现在没人守。
但门的主人迟早会发现。
凌牙咧嘴一笑。血水染红了牙齿。
两人踉踉跄跄地走进第7区的雨幕中。冰冷的水滴冲刷着血污和灰尘。
一道暗红色水流从凌牙下巴滴落,在水洼里无声扩散。
以诺手心里,那枚芯片的脉冲频率变了——从规律的每秒两次,变成一种更复杂的、像心跳一样不均匀的节奏。
它在等待一个新的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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