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穿成冷宫里最低等的宫女,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众人往一口废井里扔石头。

她们说,井里关着被废的皇后,蛇蝎心肠,罪有应得。

可我看着那些棱角尖锐的石头,总觉得心惊肉跳。

终于,我趁四下无人,将自己省下来的几个馒头,用篮子悄悄坠入井底。

井下,传来一声低沉又虚弱的男声:“你是谁?”

我这才知道,这井里关的,根本不是什么废后,而是他!

01

我叫沈鸢,是掖庭里最低等的宫女。

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众人,往冷宫深处的一口废井里扔石头。

领头的孙嬷嬷说,井里关着被废的皇后。

那个女人蛇蝎心肠,在宫宴上谋害圣上,罪有应得。

用石头填井,是圣上亲下的旨意。

要让她在无尽的黑暗和绝望里,被石块活活砸死、压死。

这是最恶毒的刑罚。

也是对她罪行的最好惩戒。

掖庭的宫女们对此深信不疑。

她们扔石头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意。

仿佛井里的女人,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魔。

只有我,每次拿起那些棱角尖锐的石头,都觉得心惊肉跳。

石块沉甸甸的,边缘锋利如刀。

我总能想象,它们坠入黑暗后,砸在血肉之躯上的声音。

那该有多疼。

“沈鸢,发什么呆!”

孙嬷嬷尖利的声音像锥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轮到你了,磨磨蹭蹭的,是想偷懒吗!”

我一个激灵,赶紧抱起脚边的一块青石。

它又重又冷。

我走到井边,深吸一口气,将它推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从井底传来,带着空洞的回音。

紧接着,是石块滚落碰撞的哗啦声。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井口不大,像一只凝视着天空的、毫无生气的眼睛。

我仿佛能感受到,那井底深处传来的、被压抑的痛苦。

孙嬷嬷满意地点点头。

“下一个。”

宫女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日复一日。

我们往井里扔的石头越来越多。

井水早已被吸干,井底怕是早已堆起了高高的一座石山。

我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废后”,是死是活。

或许,早就死了。

我们现在做的,不过是在为一座坟墓,添上最后几捧土。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还活着。

这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直觉。

回到住处,发的是两个又干又硬的黑面馒头。

这就是我们一天的口粮。

同屋的宫女张了张嘴,像是啃树皮一样,费力地往下咽。

我看着手里的馒头,却没什么胃口。

脑子里,全是那口井。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掉进了那口井里。

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石头,黑暗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尖锐的石块从头顶不断砸落,砸在我的头上,背上,腿上。

我疼得蜷缩起来,却无处可躲。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一寸寸断裂。

鲜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又冷又黏。

我绝望地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块巨石落下,我眼前一黑。

“啊!”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窗外,月光清冷。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腿,完好无损。

可那种被石块碾压的剧痛,却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

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那轮残月,做了一个最大胆的决定。

第二天,我照常去扔石头。

然后,我将晚上分到的两个馒头,偷偷藏进了怀里。

我饿着肚子,听着腹中雷鸣,却觉得心里很平静。

接下来的两天,也是如此。

我一共攒下了六个馒头。

到了第三天夜里,我确定所有人都睡熟了。

我悄悄爬起来,穿上衣服,将馒头揣进怀里。

我还从床下摸出了一个小竹篮,和一卷早就备好的、搓得结结实实的麻绳。

冷宫的夜晚,死一样寂静。

风吹过枯败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

我抱着篮子,凭着记忆,一步步走向那口废井。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我害怕被发现。

在掖庭,任何反常的举动,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脚。

终于,我走到了那口井边。

月光下,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我把馒头一个个放进竹篮。

然后将麻绳的一头系在篮子把手上,另一头紧紧缠在自己的手腕。

我跪在井边,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将篮子坠入井中。

麻绳一寸寸地从我手中滑落。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不知道这井到底有多深。

我只知道,我的绳子很长。

终于,手腕上的拉力一松。

篮子到底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不知道井里的人能不能发现。

我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力气去拿。

我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吃。

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静静地跪在井边,等了一会儿。

井下,没有任何声音。

也许,她真的已经死了。

我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

我拉了拉绳子,准备把篮子收回来。

就在这时。

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石块的沙沙声。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紧接着,我感觉到手腕上的麻绳被轻轻地拽了一下。

他还活着!

我的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高兴。

也许,只是因为一条生命得到了延续。

又过了一会儿。

麻绳再次被拽动。

我慢慢地将绳子往上拉。

篮子比放下去的时候轻了很多。

等拉到井口,我借着月光一看,里面的六个馒头,全都不见了。

他吃了。

他全都吃了。

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这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我正准备离开。

井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沙哑,又带着一点久病初愈的虚弱。

却清晰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说:

“你是谁?”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我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男人?

这井里关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废后!

而是他!

02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恐惧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呼吸。

男人。

井里关着的是个男人。

孙嬷嬷骗了我们。

或者说,整个皇宫,都在撒一个弥天大谎。

这里不是废后的囚牢。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的坟墓。

他是谁?

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为什么宫里要用废后的名义来掩盖?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每一个都让我不寒而栗。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截枯枝,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怕。”

井下的男人似乎听到了我的动静,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没有恶意。”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可我还是怕。

我怕的不是他。

我怕的是这个秘密。

一个需要用这种方式被掩盖的男人,他的身份,他的仇家,都必然是通天的。

而我,一个最低等的宫女,只是因为一时的善念,就一脚踏进了这个足以让我粉身碎骨的漩涡。

“你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我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我的名字?

然后呢?

等着被灭口吗?

井下沉默了。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过冒失。

过了许久,他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

“罢了。”

“不管你是谁,多谢你的馒头。”

“那是我这三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三年来。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被关在这里,整整三年了。

每天被扔石头,没有食物,没有水。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光是想想,我就觉得不寒而栗。

“快走吧。”

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里很危险,以后不要再来了。”

他说完,井下又恢复了死寂。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立刻转身就走,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我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分毫。

我忘不了他那句“三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也忘不了他最后那句“以后不要再来了”。

他明明那么渴望活下去,却在劝我离开。

月光照在我的脸上,冰冷如水。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井口,用蚊子般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我明天还会来。”

说完,我抱起篮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不敢去看井下的反应。

我怕看到希望,也怕看到绝望。

我一口气跑回了住处,将自己埋进冰冷的被子里,瑟瑟发抖。

这一夜,我再也没有合眼。

天亮了。

我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跟着众人去干活。

孙嬷嬷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

“昨晚没睡好?”

“回嬷嬷,做了噩梦。”我低下头,恭顺地回答。

“没用的东西。”

孙嬷嬷冷哼一声,没再追问。

扔石头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石头扔偏了,砸到井底的人。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我害怕。

我怕昨晚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又或者,我怕他听了我的话,真的在等我。

而我,一旦再次走向那口井,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夜幕再次降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像两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最终,我还是爬了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那句沙哑的“谢谢”。

也许,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他失望。

这一次,我不仅带了馒头,还带了一个小小的水囊。

那是我用自己一个月的月钱,偷偷跟管采买的小太监换的。

我再次来到井边。

同样的月色,同样死寂的庭院。

我的心,却比昨晚平静了许多。

我将篮子熟练地坠入井底。

几乎是篮子落地的瞬间,麻绳就被轻轻拽动了。

他在等我。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我静静地等待着。

很快,绳子再次被拽动。

我收回篮子,馒头和水囊都不见了。

我松了口气,转身就想走。

“等等。”

他的声音传来。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井口。

“你不用告诉我你是谁。”

“我们定个规矩。”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以后,你把东西放下,就敲三下井沿,然后离开。”

“我听到声音,再来取。”

“这样,对你我都安全。”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他首先考虑的,是我的安全。

“好。”我轻轻地应了一声。

“还有。”他继续说,“我受了伤,很重。”

我的心一紧。

“如果你能弄到一些金创药和干净的布条,我会感激不尽。”

“当然,如果太危险,就当我没说。”

金创药。

那是宫里管制最严的东西之一。

只有太医院和侍卫营才有。

我一个掖庭的宫女,怎么可能弄得到。

这太危险了。

我应该拒绝的。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我试试。”

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为什么要答应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井下沉默了。

良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多保重。”

我再也待不下去,转身跑回了住处。

我将自己摔在床上,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我该去哪里弄金创药?

03

金创药,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在宫里,药材比人命金贵。

尤其是金创药这种疗伤圣品,寻常人看都看不到一眼。

偷?

掖庭到处都是眼睛,我但凡靠近药房,第二天尸体就会出现在乱葬岗。

买?

我一个月的月钱,还不够买一包最劣质的草药。

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想了无数个办法,又一个个否决。

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摸到了枕头下藏着的一个硬物。

那是一支银簪。

一支很旧的、雕着最简单祥云纹样的银簪。

是我进宫前,娘亲偷偷塞给我的。

她说,万一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它换几个馒头。

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也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我的手,紧紧地攥着那支银簪。

簪子冰冷的触感,硌得我手心生疼。

一个计划,在我心里慢慢成形。

第二天,我揣着银簪,借口肚子不舒服,跟孙嬷嬷告了假。

孙嬷嬷厌恶地看了我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让我快滚。

我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冷宫。

我没有去太医院。

那里守卫森严,我根本进不去。

我的目标,是御膳房后面的那个小院。

那里住着一个叫小禄子的小太监。

他负责给太医院打杂,每天都要去倒药渣。

我见过他几次,他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眼神却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机灵和贪婪。

我赌他会为了钱,冒一次险。

我在院子外的角落里等了很久。

终于,看见小禄子提着一个木桶,哼着小曲走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从暗处走了出去,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谁啊?”

小禄子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我。

“公公,我想跟您……做笔买卖。”

我摊开手心,露出那支在阳光下闪着光的银簪。

小禄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一把将我拽到更隐蔽的角落,压低声音问:

“你想买什么?”

“金创药。”我说。

小禄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疯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走。

“这支簪子,是足银的。”

我冷静地说。

“至少值五两银子,够公公在宫外买一亩好地了。”

小禄子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挣扎。

五两银子。

对我们这种底层奴才来说,是一辈子都攒不到的巨款。

“我……我只是个倒药渣的……”

“我知道。”我打断他,“倒出来的药渣里,总有些没用完的药材,或者……看诊时打翻的药瓶。”

“神不知,鬼不觉。”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魔鬼的诱惑。

小禄子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银簪,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过了许久,他一咬牙。

“东西给我。”

我将银簪塞进他手里。

“明天这个时候,还是在这里。”

小禄子飞快地说完,抓着簪子,提着药桶,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信守承诺。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为了独吞簪子,去告发我。

这一天,是我入宫以来最漫长的一天。

晚上,我没有去井边。

我怕井下的人失望。

第二天,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再次来到那个角落。

小禄子已经在等我了。

他看到我,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我手里。

“只有这么多了,你快走,以后别再来找我!”

他像见了鬼一样,转身就跑了。

我捏着那个小小的纸包,感觉它有千斤重。

我成功了。

我用娘亲唯一的遗物,换来了他的救命药。

我不知道这笔交易,是赚是赔。

我揣着药,一路心惊胆战地往回走。

快到冷宫门口的时候,我迎面撞上了孙嬷嬷。

“站住。”

她叫住了我。

我的心,咯噔一下。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去了?”

孙嬷嬷眯着眼睛,像审视犯人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回嬷嬷,我……我肚子还是不舒服,去领了点草药。”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吗?”

孙嬷嬷冷笑一声。

“掖庭的宫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金贵了?”

“生了病,不去等死,还知道找药吃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怀疑和刻薄。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我死死地攥着怀里的油纸包,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幸好,孙嬷嬷只是挖苦了我几句,并没有搜我的身。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回去干活!”

我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

直到跑回自己的房间,我的腿还是软的。

我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太险了。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孙嬷嬷,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夜。

我再次来到井边。

我把金创药和撕成布条的干净里衣一起放进篮子。

然后,我敲了三下井沿。

“叩,叩,叩。”

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

我放下篮子,转身就走,不敢有片刻停留。

我不知道他拿到药没有。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我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他的声音。

很轻,却很坚定。

“珏。”

我停下脚步,愣住了。

“什么?”

“我的名字。”

井下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叫萧珏。”

萧珏。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缩。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权倾朝野的太子,就叫萧珏。

传闻他率军出征,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原来,他没有死。

他被关在了这里。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居然,在救当朝的太子!

我不敢再想下去,拔腿就跑。

就在我即将消失在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站在冷宫最高的屋脊上。

那身影,瘦长,佝偻。

是孙嬷嬷。

她一直在监视着我。

04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孙嬷嬷。

她站在屋脊上,像一个来自地狱的鬼影。

夜风吹动着她灰色的衣角,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阴冷的光,死死地锁定着我。

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

我给井下的人送东西。

我和井下的人说话。

我甚至,听到了那个名字。

萧珏。

我完了。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手脚变得比冬日的井水还要冰冷。

我甚至忘了逃跑。

我就那么僵在原地,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囚,仰头看着那个决定我生死的鬼影。

孙嬷嬷没有动。

她也没有喊。

她只是那么看着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嘲讽的笑容。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她走了。

可我感受到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坠入无底深渊的、更深的恐惧。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折磨我,杀死我。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把自己扔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身体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我等待着有人冲进来,把我拖出去。

等待着孙嬷嬷尖利的嗓音,宣布我的死期。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亮了,一切如常。

同屋的宫女们睡眼惺忪地起床,穿衣,梳洗。

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可我知道,不是。

我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跟着队伍去干活。

一路上,我的心都提在嗓子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孙嬷嬷出现了。

她和往常一样,板着一张死人脸,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鞭。

她扫视着我们每一个人。

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没有丝毫停留,就那么自然地滑了过去。

她没有看我。

她甚至,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这比打我骂我,更让我感到恐惧。

她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戏耍自己掌心里那只绝望的猎物。

她要慢慢地,磨掉我所有的意志和希望。

扔石头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我不敢靠近井边。

我怕孙嬷嬷会突然从背后推我一把,让我掉下去,和那个男人作伴。

可我必须过去。

我抱着一块石头,机械地走到井边,将它扔了下去。

石头落下的声音,像是在敲响我的丧钟。

一整天,我都活在极致的煎熬里。

孙嬷嬷始终没有理我。

可我能感觉到,她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暗处盯着我。

我像一个透明的人,我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的面前。

晚上,发馒头的时候,我拿到手的,依然是两个。

不多,也不少。

我没有胃口,一口也吃不下。

同屋的宫女看我脸色惨白,小心翼翼地问我:

“沈鸢,你是不是病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

我也不知道,井下的萧珏,怎么样了。

他拿到药了吗?

他的伤,好些了吗?

他知不知道,我们已经暴露了?

我不敢再去想。

我怕自己会崩溃。

到了深夜,我躺在床上,了无睡意。

我不敢去井边。

我知道,孙嬷嬷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等着我。

只要我敢踏出房门一步,她就会像猫抓老鼠一样,扑上来,撕碎我。

我只能躺着,等待。

等待那把悬在我头顶的刀,落下来。

第二天,第三天。

一切依旧。

孙嬷嬷还是不理我。

整个冷宫,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我知道,水面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这种无声的折磨,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崩溃。

我的精神,已经被绷到了极限。

到了第四天早上。

孙嬷嬷在集合的时候,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沈鸢。”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炸雷,在我耳边响起。

所有宫女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我走了出来,跪在她面前。

“奴婢在。”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孙嬷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点古怪的笑容。

“看你这几天,精神不大好。”

“想来是扔石头这种粗活,把你累着了。”

我把头埋得更低:“奴婢不敢。”

“这样吧。”孙嬷嬷慢悠悠地说,“今天开始,给你换个活儿。”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圣上体恤,觉得井里那位,在下面待得久了,怕是会生出疫病,污了这宫里的地气。”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扔石头了。”

宫女们发出一阵小声的议论。

孙嬷嬷抬手,制止了她们。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像两根带毒的钢针。

“圣上有旨,每日午时,往井里倾倒一桶石灰水。”

“杀菌除秽,断了那不洁之源。”

石灰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东西,腐蚀性极强。

活人沾上一点,都要烧掉一层皮。

一整桶倒下去……

那不是杀菌。

那是杀人!

是要把井底的人,活活烧死,溶化成一滩血水!

“这个差事,清净,也体面。”

孙嬷嬷的嘴角,咧到了一个残忍的弧度。

“沈鸢,就交给你了。”

“每天一桶,亲手倒下去。”

“可别让圣上,和咱家失望啊。”

我跪在地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我终于明白了。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不要我死。

她要我,亲手杀死我救过的人。

她要我,变成一个和她一样的、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这是最恶毒的惩罚。

诛心。

0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石灰水”三个字。

像一道最恶毒的魔咒,反复回响,将我最后一点理智都碾得粉碎。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不住地颤抖。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暖,照在我身上,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孙嬷嬷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

她要我亲手去杀萧珏。

用最残忍,最痛苦的方式。

如果我照做,我将亲手终结我曾奋力拯救的生命,我的良知会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日夜受着煎熬。

如果我不照做,我下一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被扔出宫外,喂了野狗。

这是一条死路。

一条没有任何出口的死路。

我蜷缩在角落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午时,越来越近。

我能想象到,孙嬷嬷正站在院子里,等着看我如何选择。

她一定很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

就像猫玩弄爪下的老鼠,不急着吃掉,而是要看它在恐惧中挣扎,直到崩溃。

不。

我不能让她得逞。

我不能就这么认命。

一个念头,像电光石火般,从我脑海深处迸发出来。

我得去告诉萧珏!

我必须告诉他!

就算我们今天都得死,我也要让他死个明白。

而不是在满心期盼着馒头和水的时候,等来一桶能将他血肉融化的石灰水。

这个念头,让我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我从地上一跃而起。

我开始疯狂地在房间里寻找。

我要找能写字的东西。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掖庭最低等的宫女,连拥有一张纸,一支笔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办?

我急得满头大汗,像一只无头苍蝇。

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的针线篮上。

那里面,有我入宫时带进来的一块半旧的白色里衣布料。

是准备用来缝补衣服的。

有了!

我冲过去,扯出一块巴掌大的布条。

然后,我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我忍着痛,用指尖蘸着血,在布条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今日午时,石灰水。”

“他们知晓,速离。”

“保重。”

字迹歪歪扭扭,还带着血腥气。

可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写完,我把血书紧紧攥在手心,心脏狂跳。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一步。

我该怎么把这封信,送到他手里?

现在去井边,无异于自投罗网。

孙嬷嬷肯定就在附近盯着。

我只要一靠近那口井,就会被她当场抓住。

必须想个办法,把她引开。

哪怕只有一瞬间。

我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

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积满灰尘的木炭盆上。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我心中成形。

我深吸一口气,将血书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我端起那个木炭盆,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

几个宫女在远处扫地,孙嬷嬷果然不在。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像毒蛇一样盯着我。

我端着炭盆,没有走向废井,而是走向了相反方向的、一间废弃了很久的柴房。

那里堆满了一年四季积攒下来的枯枝败叶。

干燥,易燃。

我走到柴房门口,左右看了看,装作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然后,我悄悄溜了进去。

我将炭盆里的木炭倒在最干的稻草上。

又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火折子。

这是我之前跟小禄子换水囊时,顺便讨来的。

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我的手在抖。

放火,在宫里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可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划亮火折子,点燃了稻草。

火苗,“呼”的一下就蹿了起来。

浓烟,瞬间弥漫了整个柴房。

我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就跑了出来。

我没有跑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朝着冷宫门口的方向跑。

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走水了!走水了!”

“柴房走水了!”

我的喊声,划破了冷宫的死寂。

扫地的宫女们吓得扔掉了扫帚,惊慌失措地看着冒出滚滚浓烟的柴房。

很快,整个冷宫都乱了起来。

尖叫声,呼喊声,乱成一团。

我知道,孙嬷嬷肯定也被惊动了。

冷宫失火,她作为管事,罪责难逃。

她现在,所有的注意力,一定都在救火上。

这就是我的机会。

我趁着所有人都冲向柴房的时候,猛地一转身,像一缕青烟,逆着人流,冲向了那口废井。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

这是我用命,换来的时间。

我跑到井边,甚至来不及喘息。

我从怀里掏出血书,将它绑在一块小石头上。

我没有绳子,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把布条死死地打了个结。

然后,我将它扔进了井里。

“噗通。”

一声轻响。

我做完了。

我对着井口,用尽全身力气,无声地说了一句:

“快走。”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朝着混乱的人群跑去。

我混进救火的队伍里,拿起一个水桶,假装在忙碌。

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我不知道萧珏,有没有看到我的信。

我只知道,我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火势,比我想象中烧得更快。

整个冷宫,都被浓烟和恐慌笼罩。

我看见孙嬷嬷,脸色铁青,像个疯子一样,尖叫着指挥众人救火。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冷宫走水,这责任太大,足以让她掉脑袋。

她现在,根本无暇顾及我这只小小的蝼蚁。

我混在人群中,提着水桶来回奔跑。

没有人注意到我。

混乱,成了我最好的保护色。

我一边救火,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那口井。

我看到,有几个小太监在混乱中跑到了井边,想要取水。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怕他们会发现井下的秘密。

幸好,那口井早已干涸,他们试了几下,便骂骂咧咧地放弃了,转而跑向了更远的水缸。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大火烧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在闻讯赶来的侍卫们的帮助下,被勉强扑灭。

那间柴房,已经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孙嬷嬷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知道,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很快,就有管事太监过来,将她厉声训斥了一顿,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临走前,她怨毒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我低下头,躲在一个高大的宫女身后,避开了她的视线。

孙嬷嬷被带走了。

我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的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萧珏怎么样了?

他看到我的信了吗?

他能逃走吗?

06

“速离”,说得轻巧。

那口井,四壁光滑,深不见底。

他身受重伤,手无寸铁,要怎么离开?

我不敢想下去。

我怕我想到的,会是最坏的结果。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冷宫都处在一种压抑又混乱的状态。

新的管事嬷嬷还没来。

我们这些宫女,暂时被关在自己的住处,不许随意外出。

扔石头和倒石灰水的差事,自然也停了。

这给了我喘息的机会。

也给了我无尽的煎熬。

我每天都在等。

等萧珏的消息。

哪怕是听到他被抓的消息,也好过现在这样生死未卜。

可是,什么都没有。

皇宫里,风平浪静。

就好像,从来没有一个叫萧珏的太子,被囚禁在冷宫的废井里。

也从来没有一个叫沈鸢的宫女,为他放了一场大火。

到了第三天夜里。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我决定,再去那口井边看一看。

最后一次。

如果他还活着,也许会留下什么讯号。

如果他已经走了,或者……已经死了,我也该死心了。

我避开巡夜的太监,像一个幽灵,再次来到了井边。

冷宫的火,烧掉了柴房,也烧掉了附近的几棵枯树。

这里比以前,更空旷,也更荒凉。

月光下,那口黑洞洞的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跪在井边,侧耳倾听。

井下,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呼吸声。

没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走了。

或者,他已经……

我不敢再想。

我准备离开。

就在我起身的那一刻,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井沿的石缝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幽暗的、金属的光泽。

我心中一动,连忙凑过去。

我小心翼翼地,从石缝里,将那个东西抠了出来。

那是一块令牌。

一块用玄铁打造的、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

入手冰冷,沉重无比。

令牌的一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猛虎。

另一面,则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古朴的“萧”字。

这是……

虎符?

不对。

虎符应该是一对。

这只有半块。

更像是一个……私人的信物。

代表着他身份的,独一无二的信物。

他把它留给了我?

为什么?

就在我疑惑不解的时候,我发现令牌的边缘,似乎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我借着月光,费力地辨认着。

那是一句话。

“北门,张叔。”

北门?

张叔?

我愣住了。

北门,是冷宫最偏僻的一个出口,常年关闭。

只有一个姓张的老兵,在那里看守。

我见过他几次。

他总是沉默寡言,满脸风霜,像一尊石像。

萧珏让我去找他?

这个张叔,是他的人?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不是一个结束。

这是一个开始。

萧珏没有放弃。

他在逃出去之后,给我留下了新的指令。

他信任我。

他要我,成为他在这座深宫里,唯一的眼睛和手脚。

我握着那块冰冷的令牌,感觉它像一块烙铁,烫得我手心发麻。

我知道,从我接下这块令牌的这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和他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我们,将同生共死。

07

我将那块冰冷的玄铁令牌,藏在了我唯一的贴身里衣的夹层里。

我用针线,将它密密麻麻地缝了进去。

它贴着我的心口。

有时候是冰冷的,有时候,又像是被我的体温焐热,变成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它提醒着我,我不再是那个只求活命的沈鸢。

我的命,和那个叫萧珏的太子,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孙嬷嬷被带走后,冷宫里群龙无首,乱了好几天。

直到第四天,新的管事嬷嬷来了。

她姓李。

所有人都叫她李嬷嬷。

她和孙嬷嬷完全不一样。

她不打人,也不骂人。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的角落里,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宫装,手里盘着一串佛珠。

她的脸上,甚至总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我看到她第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

孙嬷嬷的恶,是摆在明面上的,像一条狂吠的疯狗。

而这个李嬷嬷,她的恶,是藏在骨子里的。

她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动声色,却随时准备着,给你致命一击。

她来的第一天,就重新整顿了冷宫的规矩。

所有人的活计,都被重新分配。

我毫不意外地,被分到了最累、最脏的活。

清理火灾后的废墟,然后将所有烧焦的木炭和垃圾,运到冷宫最北边的垃圾场倒掉。

宫女们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机会。

因为冷宫北门,就在那个垃圾场的旁边。

我每天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在废墟和垃圾场之间来回穿梭。

我的脸上,身上,全是黑色的炭灰。

整个人,像是在泥里滚过一样。

没有人愿意靠近我。

这正合我意。

我第一次推着车,来到北门附近时,心跳得厉害。

我看见了那个守门的老兵。

张叔。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铠甲,靠在斑驳的宫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的脸上,刻满了刀刻斧凿般的皱纹。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我将车里的垃圾倒掉,然后推着空车,慢慢地靠近他。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张叔。”

我轻轻地叫了一声。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有听到。

“张叔。”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他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浑浊又锐利的眼睛。

像是在沙场上,见过尸山血海。

他漠然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

“有事?”

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我……”

我紧张得说不出话。

我该怎么开口?

我该怎么让他相信我?

“没事就滚远点。”

他说完,又要闭上眼睛。

我急了,鼓起全身的勇气,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猛虎啸林,潜龙在渊。”

这是我想了一整晚的暗号。

令牌上雕着猛虎,萧珏的身份是潜龙。

我赌他能懂。

果然,张叔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他像一头被惊醒的狮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拖进了他身后那间狭小又昏暗的值房里。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你是什么人?”

他死死地盯着我,声音里充满了杀气。

“令牌呢?”

我颤抖着,从怀里,解开那个缝死的夹层,将那块玄铁令牌,递到了他面前。

他看到令牌的那一刻,浑身的杀气,瞬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激动。

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接过令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上面那只猛虎。

眼眶,竟然红了。

“殿下……殿下他还活着……”

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他……他还好吗?”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我。

我将我如何发现萧珏,如何给他送馒头,如何拿到金创药,如何放火报信的整个过程,都告诉了他。

张叔静静地听着。

听完,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对着我,一个最低等的宫女,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娘大恩,张某,和殿下麾下三万镇北军,永世不忘!”

我被他吓到了,连忙扶住他。

“张叔,殿下现在安全了吗?”这才是最我关心的。

“安全了。”张叔点头,“殿下已经出宫,和我们的人会合了。”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我问。

张..。

张叔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殿下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宫里的消息。”

“而你,就是殿下扎在皇宫里,最重要的一颗钉子。”

我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需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盯住那个新来的李嬷嬷。”

张叔的眼神变得锐利。

“殿下需要知道,她的一切。”

“特别是,她头上那支白玉簪,上面雕的是什么花纹。”

“还有,她晚上睡觉,说不说梦话。”

我愣住了。

这个任务,听起来有些奇怪。

但萧珏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深意。

“我明白了。”

我将令牌重新收好,郑重地向张叔行了一礼。

“那……我怎么把消息传给你?”

“不用。”张叔摇摇头,“你只需要把消息,写在纸条上,用石头压在垃圾场最东边那棵槐树下就行。”

“每天入夜后,我自会去取。”

我记下了。

走出那间昏暗的值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推着我的小车,往回走。

我的脚步,从未像此刻这般坚定。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的背后,站着一个曾经的太子。

和三万,镇北军。

08

回到掖庭,李嬷嬷正站在院子里,监督着宫女们干活。

她看到我推着车回来,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然的笑意。

“回来了?”

她温和地问,仿佛我不是一个浑身脏污的奴婢,而是一个晚归的家人。

“是,嬷嬷。”我低下头。

“辛苦了,去洗把脸,歇会儿吧。”

她的声音很轻柔,却让我汗毛倒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不敢抬头,喏喏地应了一声,快步回了房间。

我能感觉到,她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像两道利剑,一直钉在我的后背上。

我被盯上了。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李嬷嬷比孙嬷嬷,要难对付一百倍。

我要如何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萧珏交给我的任务?

观察玉簪的花纹。

偷听她的梦话。

这两件事,都要求我,必须在深夜,离她最近。

可我,连靠近她房间的资格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心一横,决定兵行险招。

中午,所有宫女都在院子里干活。

李嬷嬷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监工。

我负责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

我提着木桶,故意从她身边走过。

然后,我的脚下,“不小心”一滑。

“哗啦”一声。

一整桶水,全都泼在了地上,溅了李嬷嬷一鞋子,一裙角。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所有宫女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看着我。

她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嬷嬷慢慢地放下茶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裙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笑。

“你叫沈鸢,是吗?”

“是,奴婢该死!”我立刻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像筛糠。

“起来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既然这么不小心,那今天晚上,你就不用睡了。”

她指了指她房间门口的那片空地。

“就在这里跪着,好好反省一下,你的膝盖,要怎么才能跪得更稳。”

来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赌对了。

“谢嬷嬷责罚。”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夜,很快就来了。

冷宫的夜晚,冷得刺骨。

我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李嬷嬷的房门外。

冰冷的石板,像一块寒铁,透过单薄的裤子,将我膝盖的温度一点点吸走。

很快,我的腿就麻了。

然后,是针扎一样的疼。

但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知道,李嬷嬷就在屋里,透过门缝看着我。

这是她对我的试探。

也是我的机会。

子时。

屋里的灯,熄了。

我听到她上床的声音。

我强忍着剧痛,将上半身挺得更直。

我必须让她觉得,我只是一个愚钝、但格外能忍的蠢货。

又过了一个时辰。

屋里,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我的机会来了。

我跪在原地,没有动,而是仔细地回想白天她起身时,我匆匆瞥见的那一眼。

她头上的那支白玉簪。

簪子的顶端,雕刻着一朵花。

那朵花,花瓣层层叠叠,妖异又繁复,边缘带着细密的、如同利齿般的锯齿。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花。

但我将它的形状,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然后,我开始凝神细听。

夜很静。

我能清晰地听到,屋里传来的、李嬷嬷的呼吸声。

平稳,绵长。

我耐心地等待着。

膝盖的疼痛,已经变成了麻木。

我的意识,甚至有些涣散。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屋里,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含混不清的呓语。

我瞬间清醒了。

我将耳朵贴向门板,用尽全力去分辨。

“……凤……令……”

她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模糊,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去了。

凤令?

是凤凰的凤吗?

是命令的令吗?

我将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默念。

就在这时。

屋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床板移动的声音。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醒了?

我立刻跪直身体,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门,被“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李嬷嬷那双带毒一样的眼睛,从门缝里射了出来。

她在黑暗中,审视了我很久。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的身上一寸寸地刮过。

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只要我刚刚有任何一点异动,现在,我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良久。

门,又被“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一夜,我跪到了天亮。

第二天,我的膝盖已经肿得像两个馒头,连站都站不稳。

李嬷嬷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来,你是知道错了。”

“以后,做事机灵点。”

她没有再罚我,让我回去休息了。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就昏睡了过去。

直到傍晚,我才醒来。

我顾不上吃饭,也顾不上膝盖的剧痛。

我找出一根烧黑的木炭,在一小块破布上,画下了那朵诡异的花。

然后,又写下了“凤令”两个字。

做完这一切,我推上我的小车,再次走向了北门。

垃圾场的槐树下。

我用一块石头,将那块布,严严实实地压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曙光。

我只知道,这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

09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李嬷嬷似乎已经忘了我这个“犯错”的宫女。

她不再刻意地关注我,我也乐得清静,每天只是埋头干活。

可我知道,她那双眼睛,一定还在暗处盯着我。

我每天,都会借着倒垃圾的机会,去那棵槐树下。

我放东西的石头,不见了。

但那里,也没有出现新的东西。

张叔,或者说萧珏,没有给我新的指示。

这让我有些不安。

是我带回去的消息没用吗?

还是说,他们那边,出了什么事?

这种等待,比执行任务更煎熬。

直到第五天。

我照常去倒垃圾。

当我搬开那块石头时,我看到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飞快地将纸条攥在手心,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推着车离开。

回到我自己的房间,我关上门,才敢摊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萧珏的笔迹。

“花名修罗,出自西域,为靖王府独有。”

“凤令,乃先帝亲设,秘卫‘凤衣’之信物。”

“李氏,为靖王安插在宫中之死士。”

短短三句话,却包含了惊天的信息。

修罗花,靖王府!

凤令,凤衣卫!

原来,李嬷嬷的背后,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亲弟弟,靖王!

三年前,扳倒太子萧珏,获利最大的人,就是他!

我终于明白了。

废井,石块,孙嬷嬷,李嬷嬷……

这一切,都是靖王的手笔!

是他,一手策划了囚禁太子的阴谋!

我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我一直以为,我的敌人,只是一个管事嬷嬷。

现在我才知道,我的敌人,是权倾朝野的王爷!

我捏着纸条,手心不住地冒汗。

纸条的最后,还有一句话。

“做得很好。”

“静待。”

看到这四个字,我那颗惶恐不安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这是萧珏对我的肯定。

也是他对我的承诺。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胜利。

虽然微不足道,但我们已经成功地,在敌人密不透风的铁壁上,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

第二天一早。

我刚走出房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整个冷宫,一片肃杀。

所有的宫女和太监,都被赶到了院子里。

几十名手持利刃的大内侍卫,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李嬷嬷站在台阶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昨天夜里,宫里遭了贼。”

她冰冷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现在,所有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原地待命。”

“我们要,挨个搜查。”

我的心,咯噔一下。

搜查?

为什么这么突然?

是巧合,还是……冲着我来的?

我不敢多想,跟着众人,回到了房间。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侍卫们挨家挨户的、粗暴的搜查声。

我的心里,反而很平静。

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萧珏的令牌,被我缝在里衣。

所有的纸条,都已经被我烧毁。

他们什么都查不到。

很快,轮到了我的房间。

两个侍卫冲了进来,将我那点可怜的家当,翻了个底朝天。

床板被掀开,枕头被撕烂。

连地上的砖缝,都被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侍卫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刚松了一口气。

李嬷嬷,却走了进来。

她屏退了左右,一个人,站在我的面前。

她没有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

她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然后,她慢慢地,笑了。

“沈鸢。”

“你很能干。”

她说。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嬷嬷……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你明白。”

李嬷嬷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拂去了我肩膀上的一点灰尘。

她的动作,很轻柔。

可她的指尖,却像冰一样冷。

“有些老鼠,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地,啃食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的声音,像毒蛇吐信。

“它们不知道,农夫之所以不马上动手。”

“只是在等,它们长得再肥一点。”

“然后,一网打尽。”

她说完,直起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充满了嘲弄和杀意。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暴露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没有证据。

但她已经确定,我就是那只老鼠。

她之所以不动我,只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她想通过我,把萧珏,也一起钓出来。

我成了一个诱饵。

一个随时,都可能被抛弃、被牺牲的诱饵。

10

我成了一个诱饵。

李嬷嬷的话,像一把带毒的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最深的恐惧之门。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安分守己的宫女。

她知道我在暗中和井下的那个人有联系。

她之所以没有立刻杀掉我,只是因为我的利用价值,还没有被榨干。

她想用我这条小鱼,钓出萧珏那条大鱼。

我站在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里,浑身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像巨大的网,将我牢牢罩住。

我该怎么办?

停止和张叔联系?

那样,萧珏就会失去宫里唯一的眼睛,而我,也会因为失去价值,被李嬷嬷毫不犹豫地碾死。

继续联系?

那我传递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可能会亲手,将萧珏引向死路。

这是一盘死棋。

无论我怎么走,最终的结果,都是万劫不复。

我缓缓地蹲下身,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可我的脑子,却在极致的恐惧中,变得异常清晰。

不能慌。

沈鸢,你不能慌。

慌乱,是猎物在猎人面前,最先暴露的弱点。

李嬷嬷要看我挣扎,看我恐惧,看我犯错。

我偏不能让她如愿。

她想让我当诱饵,那我就好好地当这个诱饵。

只是,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说不定。

我的心,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恐惧,被一种更冰冷的、名为“决绝”的东西所取代。

我将房间收拾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我走出去,继续干活。

我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充满了麻木和顺从。

甚至,比以前更加卑微,更加胆怯。

我把自己,伪装成一只已经被彻底吓破了胆的老鼠。

李嬷嬷坐在廊下,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我能感觉到,从这一刻起,我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她无时无刻的监视之下。

我必须找到一个机会,一个绝对安全的机会,把最重要的信息传出去。

我要告诉萧珏:我暴露了。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三天后,是宫里统一清理水道的日子。

这是个又脏又累的活,所有掖庭的宫女太监都要出动。

冷宫后面的那条暗渠,自然也归我们负责。

那里恶臭熏天,淤泥堆积,是整个皇宫最污秽的角落。

李嬷嬷自然不会亲临。

她只是派了几个年长的太监监工。

而那些太监,也只是远远地站着,捏着鼻子,一脸嫌恶。

这就是我的机会。

混乱,肮脏,无人注意。

我穿着最破旧的衣服,跳进了齐膝深的淤泥里。

恶臭让我几欲作呕。

我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埋头苦干。

我借着清理渠底石块的机会,悄悄从怀里,摸出了一片早已准备好的、小小的枯叶。

上面,用炭笔,写了两个字。

“鱼已知。”

鱼,是我。

我知道了自己是诱饵。

这四个字,足以让萧珏明白我现在的处境。

我将枯叶,混在一捧黑色的淤泥里。

然后,我走到离北门垃圾场最近的那段水道。

那里,正好有一处小小的豁口,与墙外的排水沟相连。

我假装脚下一滑,摔倒在淤泥里。

在我起身的瞬间,我用尽全力,将手里的那捧淤泥,从豁口处,甩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我的心脏狂跳。

我不知道张叔,能不能发现这片混在无数垃圾里的、小小的枯叶。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安全的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更加小心翼翼。

李嬷嬷对我的“驯服”,似乎很满意。

她开始交给我一些更细致的活。

比如,给她打扫房间,给她奉茶。

我知道,这是监视的升级。

她把我放在了离她最近的地方。

这样,我的任何异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很危险。

但同时,也是一个机会。

我可以更近距离地观察她。

她的房间里,总是点着一种很特殊的熏香。

味道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精神松弛的功效。

她的桌案上,总是放着一卷没有读完的佛经。

可她的手上,却沾着洗不掉的血腥气。

她是一个矛盾又可怕的女人。

这天下午,我给她奉茶。

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得出神。

我低着头,将茶杯放到她手边。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信纸上的一角。

那里,画着一个图案。

一朵花的图案。

和她发簪上的那朵修罗花,一模一样。

而在图案的旁边,还有一个用朱砂批注的、小小的字。

“东宫。”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东宫?

那是太子曾经居住的地方!

虽然萧珏被废,但东宫一直被封锁着,由禁军看守。

靖王的人,在信里提东宫做什么?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不敢多看,放下茶杯,就想退下。

“站住。”

李嬷嬷突然开口。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这茶,有点凉了。”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平淡。

“拿去重换一杯。”

“是。”

我端起茶杯,快步走了出去。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试探我。

我只知道,东宫,这个地方,一定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晚上,我借口肚子疼,去了茅房。

在茅房的墙壁上,我用一块尖锐的石头,刻下了一个小小的“东”字。

这是我和张叔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

在无法去槐树下留信的时候,就在不同的地方,留下代表不同信息的记号。

“东”,代表最高等级的警报。

也代表,我发现了和东宫有关的线索。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知道,从我刻下这个字开始,我就已经将自己,推向了风暴的中心。

而我不知道的是。

一场针对我的、更阴险的毒计,正在悄然展开。

11

刻下那个“东”字之后,我的心就一直悬着。

我不知道张叔能不能及时看到。

也不知道萧珏那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而李嬷嬷,变得愈发深不可测。

她待我,甚至可以说是“和善”。

她会赏我一些她吃剩的点心。

会把一些不算太累的活计交给我。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已经被驯养得服服帖帖的小猫。

可我,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无形的牢笼。

牢笼的栏杆,就是她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眼睛。

我无处可逃。

这天,她突然对我说:

“沈鸢,你来掖庭多久了?”

我正在给她捶腿,听到问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回嬷嬷,快一年了。”

“嗯。”她点点头,“我看你手脚还算麻利,人也老实。”

“留在这冷宫里,终究是埋没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浣衣局当差,正缺个管事的宫女。”

“你要是愿意,我去帮你打点一下。”

浣衣局!

那虽然也是干粗活的地方,但比起死气沉沉的冷宫,简直是天堂。

而且,浣衣局人多眼杂,流动性大。

如果我去了那里,就等于脱离了李嬷嬷的直接控制。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天大的恩赐。

可我,却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阴谋的味道。

李嬷嬷是什么人?

她会这么好心?

把我这只她已经认定的“老鼠”,放归到人海里去?

不可能。

这一定是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我,或者说,为萧珏设下的陷阱。

她是在试探我。

如果我表现出任何一点对离开冷宫的渴望,就证明我心虚,急于脱身。

如果我拒绝,又显得不识抬举,同样可疑。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我必须给出一个,最完美的回答。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脸上,露出了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表情。

“嬷嬷……嬷嬷的大恩大德,奴婢……奴婢不敢当!”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卑微和恐惧。

“奴婢是个蠢笨的人,在这里侍奉嬷嬷,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奴婢哪儿也不想去,就想一辈子,留在嬷嬷身边,给您当牛做马。”

我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头。

把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李嬷嬷静静地看着我。

看了很久,才缓缓地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个忠心的。”

她伸手,将我扶了起来。

“罢了,既然你不想走,那就留下吧。”

“多谢嬷嬷!多谢嬷嬷!”我感激涕零。

她没有再说什么,挥挥手,让我退下了。

我走出她的房间,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知道,我又赌对了一次。

我用我的“忠心”,暂时打消了她的疑虑。

可我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她对我的试探,绝不会停止。

这个冷宫,就是一座毒蛇的巢穴。

而李嬷嬷,就是那条最毒的蛇。

我每天,都在这条毒蛇的身边游走,稍有不慎,就会被她一口吞掉。

我必须尽快,弄清楚东宫的秘密。

我开始利用一切机会,去寻找线索。

我打扫房间的时候,会格外注意她烧掉的信件灰烬。

我给她倒水的时候,会用眼角的余光,去瞥她桌案上的文书。

可是,一无所获。

李嬷嬷做事,滴水不漏。

所有重要的东西,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那天深夜,李嬷嬷突然发起高烧,说起了胡话。

守夜的小宫女吓坏了,连忙跑来叫我。

我冲进她的房间,只见她躺在床上,满脸通红,浑身滚烫。

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东宫……钥匙……”

“……不能……不能让他们找到……”

“……就在……就在佛像后面……”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佛像!

我立刻想到了她房间里,那个终日香火缭绕的小佛龛!

钥匙!

东宫的钥匙!

原来,靖王的人,在找东宫的什么东西!

而李嬷嬷,知道那东西在哪!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立刻屏退了那个吓傻了的小宫女,让她去请太医。

然后,我关上门。

我走到那个佛龛前,心脏狂跳。

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尊半旧的观音瓷像,搬了下来。

佛像的底座,是空的。

我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冷的、坚硬的东西。

我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钥匙。

钥匙的柄上,还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无法分辨的徽记。

一只浴火的凤凰。

这就是她梦里说的那把钥匙!

我正要把钥匙藏进怀里。

突然,躺在床上的李嬷嬷,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发烧时的迷离和混沌。

她的眼睛,清醒得可怕。

正直勾勾地,盯着我,和我手里的钥匙。

她,根本没有病。

她在装病!

她在诈我!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我的脚底,冲上了天灵盖。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一次,我被她抓了个正着。

人赃并获。

我死定了。

“沈鸢。”

她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点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笑意。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啊。”

“说吧。”

“萧珏,让你找什么?”

12

我的世界,在李嬷嬷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彻底崩塌了。

冰冷,绝望,还有被识破的、无处遁形的羞耻。

我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囚徒,赤裸裸地站在她面前。

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冰冷的钥匙。

它像一块烙铁,烫得我的灵魂都在颤抖。

我该怎么办?

求饶?

以李嬷嬷的手段,她只会让我死得更痛苦。

反抗?

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而她是靖王最精锐的死士。

我连一点一毫的机会都没有。

死。

这个字,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反正都是死。

那也要死得有价值。

我不能把萧珏供出来。

我绝对不能。

我的脑子,在极致的恐惧中,反而迸发出一种疯狂的冷静。

我看着李嬷嬷,看着她那张胜券在握的、带着嘲讽笑意的脸。

我突然,笑了。

“嬷嬷,您在说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静。

“这钥匙,不是您让我找的吗?”

李嬷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哦?”

“您刚才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念叨着钥匙。”

我举起手里的钥匙,神情坦然。

“您说,钥匙就在佛像后面,让我帮您拿出来,收好。”

“奴婢怕您忘了,这才……”

我一边说,一边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茫然又无辜的表情。

李嬷嬷眯起了眼睛。

她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

“是吗?”

“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这些话?”

“您烧糊涂了,自然不记得。”

我往前走了两步,将钥匙恭恭敬敬地,递到她面前。

“嬷嬷,您看,钥匙找到了,您快收好吧。”

“这可是关系到东宫的要紧物件,可不能丢了。”

我故意,加重了“东宫”两个字。

我就是在赌。

赌她虽然识破了我的身份,但并不知道,我知道多少。

赌她不敢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轻易地杀掉我这个可能知道“东宫”秘密的、唯一的活口。

赌她投鼠忌器!

李嬷嬷没有接那把钥匙。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的脸上,和钥匙之间,来回逡巡。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不知道我的赌局,能不能赢。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李嬷嬷!太医来了!”

是那个去请太医的小宫女的声音。

李嬷嬷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脸上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的虚弱和疲惫。

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钥匙,死死地攥在掌心。

然后,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对我说:

“沈鸢,你很聪明。”

“但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我们,走着瞧。”

说完,她重新躺回床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门被推开了。

太医和小宫女走了进来。

我站在一旁,低着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知道,我暂时,又活下来了。

我用我的演技和胆识,为自己,又争取到了一点点时间。

可是,下一次呢?

下一次,我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李嬷嬷,已经彻底撕下了伪装。

她不会再给我任何机会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她砧板上的肉。

她随时,都可能挥下屠刀。

我必须,把钥匙的秘密,尽快传出去!

第二天,李嬷嬷的“病”好了。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

她开始用各种方式折磨我。

最脏最累的活,全都丢给了我。

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水喝。

晚上,罚我跪在院子里,直到天明。

她想摧垮我的意志。

想看我崩溃,求饶。

可我,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受了。

我知道,我越是能忍,她就越是不敢轻易动我。

因为她还想从我嘴里,套出萧珏的下落。

我成了一把无形的刃。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的牵制。

我利用一次去倒夜香的机会,再次来到了茅房。

我在墙上,画下了一把钥匙的形状。

还在钥匙的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凤凰。

13

李嬷嬷的折磨,变成了一场无声的酷刑。

她不再打我,也不再骂我。

她只是用那双带毒的眼睛,时时刻刻地盯着我。

在我端茶时,她会“不小心”打翻滚烫的茶水,任由它们溅上我的手背。

在我扫地时,她会把一盘瓜子壳,慢悠悠地洒在我刚刚扫过的地面上。

她甚至会赏我一碗饭,那碗饭,却是从馊掉的泔水桶里盛出来的。

我成了她唯一的乐趣。

一个供她消遣,看她如何在绝望中挣扎的玩物。

我默默地忍受着一切。

烫伤了手,我就用冷水冲一冲,继续干活。

地脏了,我就跪在地上,一遍遍地重新扫。

馊饭,我也会当着她的面,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我的顺从和麻木,似乎让她很满意。

她脸上的笑容,也愈发得意。

她以为,她已经彻底摧毁了我。

她以为,我这只老鼠,已经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她不知道,我的心,在每一次忍受中,都变得更冷,也更硬。

终于,在我去倒垃圾的时候,我找到了机会。

这一次,张叔没有给我留纸条。

在那棵槐树下,压着一块半截的黑木炭。

我把它捡了起来,起初以为只是普通的木炭。

可我很快就发现,它的重量不对。

太轻了。

我用力一掰,木炭从中间断开。

里面,是中空的。

塞着一卷被捻得极细的纸条。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躲在无人处,展开纸条。

上面,依然是萧珏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迹。

“凤凰已出巢,地图为重。”

“李氏必将图藏于自身三尺之内,水火不侵之处。”

他知道了钥匙的秘密。

但他更看重的,是那份地图。

那份能找到东宫宝库入口的地图。

纸条的最后,是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命令。

“停止寻物,全力求生。”

“示敌以弱,使其懈怠。”

“待我信号。”

我愣住了。

停止寻物?

全力求生?

我瞬间明白了萧珏的意图。

他知道我已经暴露。

他也知道,李嬷嬷正用我当诱饵。

所以,他要我,彻底放弃做一个“间谍”。

他要我,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被彻底吓破了胆的、毫无用处的废物。

只有这样,才能让李嬷嬷放松警惕。

只有我这个“诱饵”变得不再有价值,她才不会时时刻刻都死死地盯着我。

而这,将为萧珏的下一步行动,创造机会。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用我自己当棋子的,惊心动魄的阳谋。

我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吞进肚子里。

从这一刻起,我要开始我的表演了。

回到冷宫,我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我开始变得笨手笨脚。

打碎花瓶,走错路,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

李嬷嬷罚我,我不再麻木地忍受。

我开始哭,开始求饶。

我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像一条真正的、摇尾乞怜的狗。

“嬷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求您饶了我吧……”

我的眼泪和鼻涕,蹭了她一身。

她嫌恶地一脚把我踢开,脸上却露出了胜利者才有的、残忍的笑容。

她喜欢看我这个样子。

这满足了她变态的掌控欲。

我开始绝食。

不是不吃,而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吃一点,但在她面前,永远是一副水米不进、虚弱不堪的样子。

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我的脸色,变得蜡黄,眼神,变得空洞。

我像一个随时都会倒下的、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活死人。

李嬷嬷对我的“崩溃”,非常满意。

她开始减少对我的关注。

在她看来,这只老鼠,已经被她玩坏了。

再也没有任何威胁。

就在我快要演不下去的时候。

萧珏的信号,来了。

那天傍晚,皇宫的西边,突然燃起了冲天的大火。

火光,将半个天空都映成了红色。

我听到有太监尖叫着跑过。

“走水了!御书房走水了!”

御书房!

那是皇帝处理政务、存放机要档案的地方!

整个皇宫,瞬间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混乱之中。

无数的侍卫和太监,都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冲去。

李嬷嬷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冲天的火光,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和惊疑。

她的注意力,第一次,从我身上完全移开。

机会!

晚饭的时候,我分到的,是一个冰冷的馒头。

我掰开馒头,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布团。

布团上,只有一个字。

“今夜。”

我将布团死死攥在手心。

我知道,今晚,这盘棋,就要见分晓了。

14

夜,前所未有的漫长。

御书房的大火,虽然被及时扑灭,但整个皇宫都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严状态。

一队队手持长矛的禁军,在宫道上往来巡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肃杀之气。

李嬷嬷一整个晚上,都心神不宁。

她站在廊下,望着皇宫深处的方向,一言不发。

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意的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我知道,她在等消息。

等靖王的消息。

御书房失火,这么大的事,绝不可能是意外。

这背后,必然牵扯着朝堂上最顶层的博弈。

而这,也正是萧珏计划的一部分。

他用一场大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也打乱了靖王和李嬷嬷的阵脚。

就在这时,李嬷嬷突然转过身,对我下了一个命令。

“你去把后面的小佛堂,打扫干净。”

她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小佛堂?

那是冷宫里一处早已废弃的偏殿,据说以前是某位失宠的妃子礼佛的地方。

已经很多年没人去过了。

这么晚了,她让我去打扫那里做什么?

我的心里,升起一点警惕。

但我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样子。

“是,嬷嬷。”

我应了一声,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走向了冷宫深处。

小佛堂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蛛网,挂满了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充斥着腐朽和霉烂的气息。

我拿着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着布满灰尘的供桌。

我的脑子里,全在想李嬷嬷的意图。

她是在试探我?

还是想把我支开?

我擦到佛像前的地板时,手指无意中,在一块地砖上按了一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那块地砖,竟然微微下陷了一点。

我心中一动,用力将地砖掀开。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空空如也。

但内壁上,却留下了长期存放一个卷轴的、淡淡的印记。

我瞬间明白了。

地图!

这里,曾经是李嬷嬷存放地图的地方!

她不是在试探我。

她是因为御书房的大火,感到了不安,所以想把我支开,自己好过来检查这个秘密藏匿点!

她现在,一定就在附近!

就在我想到这一点的瞬间。

佛堂之外,突然传来了兵刃相交的“锵锵”声!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

有刺客!

萧珏的人,动手了!

我立刻吹熄了灯笼,躲在了巨大的佛像后面。

我看到,几道黑影,如鬼魅一般,冲进了院子。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李嬷嬷!

李嬷嬷的反应,快得超乎我的想象。

她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软剑,整个人,再也没有半分宫女的姿态。

她变成了一头真正的、嗜血的母兽。

剑光闪烁,招招致命。

那几个黑衣人,虽然武功高强,配合默契,但一时间,竟也奈何不了她。

我躲在暗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明白萧珏的计划了。

他不是要杀李嬷嬷。

他是要逼她!

逼她在生死关头,暴露出她藏匿地图的真正位置!

我看着院子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一个念头,在我脑中疯狂滋生。

我必须,再加一把火!

我看着供桌上那盏巨大的、还在燃烧的长明灯。

我一咬牙,抱起那盏沉重的铜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狠狠地砸向了角落里那堆早已腐朽干枯的经幡和布幔!

“轰!”

滚烫的灯油泼洒而出,火焰,瞬间冲天而起!

新的大火,在冷宫的腹地,熊熊燃烧!

而燃烧的,正是李嬷嬷的寝房隔壁!

正在激战的李嬷嬷,看到火光,脸色剧变。

她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尖叫,一剑逼退身边的刺客。

她的眼神,下意识地,朝着院子角落里,一口不起眼的枯井瞥去!

就是那里!

我明白了!

水火不侵之处!

井!

地图,就藏在那口井里!

就在李嬷嬷准备冲向那口枯井的瞬间。

一个一直隐藏在战团边缘、从未出手的黑衣人,动了。

他的身影,快如闪电。

后发先至,瞬间就拦在了李嬷嬷和那口井之间。

他抬起头,露出了斗笠下的脸。

是张叔!

他根本不是刺客!

他是黄雀!

之前的一切,厮杀,放火,全都是为了逼出李嬷嬷最后的底牌!

李嬷嬷看着挡在面前的张叔,脸上露出了绝望和疯狂的神色。

她知道,她彻底输了。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发髻中,拔出一根闪着幽蓝光芒的毒针。

她的目标,不是张叔。

而是刚刚从燃烧的佛堂里跑出来,离她最近的我!

临死,她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15

那根带剧毒的针,在火光下,像一道蓝色的闪电,直奔我的面门而来。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在我瞳孔中无限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张叔的身影,横栏在了我的身前。

“噗!”

一声闷响。

毒针,没入了他的肩胛。

张叔的身体,只是微微一晃。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他那只饱经风霜的大手,像一只铁钳,死死地扣住了李嬷嬷持针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李嬷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手腕被张叔硬生生折断。

紧接着,张叔一记手刀,重重地劈在她的后颈。

李嬷嬷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黑衣人,已经从那口枯井里,用绳索吊出了一个沉重的铁盒。

他们打开铁盒,取出了里面的东西,然后对张叔点了点头。

任务完成。

“带上她,撤!”

张叔捂着自己迅速变黑的肩膀,沉声下令。

一名黑衣人扛起昏死过去的李嬷嬷。

另一人,则扶住了身形有些摇晃的张叔。

他们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准备消失在夜色中。

临走前,张叔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无比。

有赞许,有关切,还有一点……托付。

然后,他们消失了。

整个院子,只剩下我,和那场越烧越旺的大火。

远处,传来了禁军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我看着满地的狼藉,和不省人事的几具“刺客”尸体(那是萧珏留下的障眼法)。

我走到院子中央,用尽全身的力气,吸了一口混合着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气。

然后,我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接下来的事,就和我无关了。

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的房间里。

身上,也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宫女服。

一个面容和善的老嬷嬷,正在给我额头换上湿毛巾。

“姑娘,你醒了?”

我装作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我这是在哪儿?”

“这里是浣衣局的偏院,你受了惊吓,昏过去了。”

老嬷嬷温和地说。

后来,我被带去问了好几次话。

我的说辞,天衣无缝。

我只是一个被吓傻了的、侥幸存活的低等宫女。

冷宫深夜遇袭,管事李嬷嬷与刺客搏斗,不幸被掳走。

而我,因为被罚打扫佛堂,又恰逢佛堂走水,侥幸逃过一劫。

因为我是唯一的“活口”,又确实表现得愚钝胆小,所以没有人怀疑我。

这件事,最终被定性为“敌国奸细内斗火并”。

冷宫,也被彻底封锁。

我们这些剩下的、微不足道的宫女,则被重新分配。

而我,因为“受惊过度,神思恍惚”,被那位负责审问我的管事公公大发善心,安排到了一个最清闲的去处。

御花园。

负责照看一片最偏僻的、无人问津的药圃。

当我第一次,穿着干净的衣服,站在这片绿意盎然的药圃前时。

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里,没有冰冷的石墙,没有黑色的井口。

没有孙嬷嬷的竹鞭,也没有李嬷嬷那毒蛇般的眼睛。

这里有阳光,有花香,有自由的空气。

我赢了。

我和萧珏,赢得了这场博弈的第一阶段。

他用一场惊天动地的阳谋,不仅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还成功地,将我这颗棋子,从最危险的棋盘上,安然无恙地摘了下来。

几天后。

我正在给一株半夏浇水。

我发现,一片宽大的叶子上,停着一只用嫩绿的草叶,编成的小小蚱蜢。

手工很精巧。

我拿起那只蚱蜢,轻轻地展开它的腹部。

里面,藏着一张极小的字条。

是萧珏的笔迹。

“张叔已无碍。”

“李氏已开口。”

“诱饵已功成,当入海遨游,静待风起。”

“活下去,等我回来。”

我看着这几行字,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我抬起头,望向紫禁城那金色的、巍峨的屋顶。

阳光,有些刺眼。

我知道,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靖王还在。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心思还深不可测。

前路,依旧是刀山火海。

但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在井边哭泣的沈鸢了。

我将那只草编的蚱蜢,和字条一起,放在手心,用力攥紧。

我是萧珏,藏在这深宫里,最隐秘的一把刀。

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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