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是没意思了

“如萍，”他开口，“今天难民营那边忙吗？”

如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何书桓心里动了一下——那眼神太平静了。不是生气，不是委屈，不是怨恨，甚至不是刻意的冷淡。就是平静。像看一个认识的人，仅此而已。

“还好。”她说，“最近天气冷了，来的人多了一些。今天收了十几个从江北过来的，一家老小，最小的才几个月。”

“那挺辛苦的。”何书桓说。

“还好。”如萍又说了这两个字，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对话结束了。何书桓等了等，见如萍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也就不再多说。

他坐了一刻钟左右，起身告辞。

“伯父、伯母，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

陆振华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王雪琴说：“好。”手里的竹针停了一下，算是道别。

何书桓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如萍。如萍站起来送他——这是礼貌，她一向是懂礼貌的。她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门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她耳边的碎发。

“路上小心。”她说。

何书桓看着她。她站在灯影和暮色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被光照着，半边脸隐在暗处。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池没有波澜的水。他忽然想起从前，每次他走的时候，如萍都会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有时候他走出很远了回头，还能看见她站在台阶上，影子被灯拉得很长。

现在她就站在这里，客气、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仅此而已。

“如萍，”他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瘦了不少。”

“还好。”如萍说，“难民营最近人多，忙一些。”

“那你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嗯。”

简短的对话结束了。如萍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多留他一秒钟。她的态度客气、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仅此而已。

何书桓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了。

王雪琴一直在织袜子，头也没抬。等门关上了，她才说了一句：“如萍，把门栓插上。”

如萍插上门栓，走回来坐下。她端起碗，把最后两口凉透的稀饭喝了，碗放在一边。

王雪琴放下手里的竹针，看着她。

“如萍。”

“嗯？”

“你跟书桓……怎么了？”

如萍抬起头，看着王雪琴。灯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但没有从前那种提到何书桓时才会亮起来的特殊光泽。

“没怎么啊。”她说。

王雪琴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如萍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搭在空碗的碗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妈，”她忽然说，“你觉得书桓这个人怎么样？”

王雪琴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说：“人不错。有学问，有见识，家世也好。对你也算有心。”

如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窗户上的一层水汽，手指一碰就散了。

“是，他是不错。”她说，“可然后呢？”

王雪琴没听明白。

“我在难民营待了快三个月了。”如萍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天黑才走。分饭、包扎、登记名册、给伤员换药。有时候忙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从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现在指尖有薄薄的茧，手背上有一道被担架划破的浅疤，已经结了痂。

“难民营里什么人都有。从淞沪战场上下来的伤兵，十四五岁，浑身是血，咬着牙不吭一声。从苏州逃难来的老百姓，一家老小，所有的家当就是背上那个包袱。从南京来的……”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从南京来的人，你不敢问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们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王雪琴的竹针停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那些人，每一个人都在扛着些什么。伤兵扛着枪伤，老百姓扛着家破人亡，学生扛着传单满街跑，被警察追着打，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如萍抬起头，看着王雪琴，“可书桓呢？他在扛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反问，是真的在问。

“他还是老样子。”如萍说，语气里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失望，只是一种平淡的陈述，“在写文章，在关注时局，在到处跑。他写的那些东西，我都看过。写得很好，很有道理，很感人。可然后呢？文章写完了，登在报纸上，别人看了，点头说写得好，然后就没了。”

她摇了摇头。

“他没有做过一件具体的事。没有给伤兵换过一次药，没有给难民分过一碗粥，没有在街头淋过雨发传单，没有被警察的棍子敲过后背。他所有的关心，都是隔着距离的。他在纸上写前线有多惨烈，可他没有去过前线。他在纸上写难民有多苦，可他没有在难民营里待过一个下午。”

她的声音渐渐大了一些，不是激动，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坦然。

“我以前觉得他什么都好。他说话好听，写文章好看，见过世面，懂得多。我仰着头看他，觉得自己够都够不着。可现在——”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自嘲。

“现在我觉得，他跟街上随便走过的一个人，没什么区别。不是说他不重要，是说——他不值得我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他身上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王雪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王雪琴说。

“以前是以前。”如萍说，语气平和但坚定，“以前我眼界小，心里只能装下一个人。现在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值得在乎的事情，太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傅文佩妈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她一辈子困在后院里，困在那些争来争去的事情里，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我不想跟她一样。我不想等老了之后回头看，发现自己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追着一个男人跑。”

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陆振华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目光定在如萍身上，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梦萍端着空碗，张着嘴，一时忘了放下。

王雪琴低着头，手指捏着竹针，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妈，”如萍的声音软下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无情了？”

王雪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不会。”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你说的是实话。”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如萍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长大了。”她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如萍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跟王雪琴一样，学会了不轻易哭。

梦萍放下碗，忽然伸手握住了如萍的手。如萍低头看了一眼妹妹的手，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只是让那只手静静地覆在自己手背上。

“姐，”梦萍小声说，“你是不是不喜欢书桓哥了？”

如萍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是不喜欢。是……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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