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降维打击,撤县设区的复燃
2014年的春天来了。
清河的柳树抽出了新芽,新城一期的六栋建筑已经全部完成了内外装修,远远望去像六根银灰色的棋子插在棋盘上。生态公园里的人工湖灌满了水,湖面上偶尔有几只野鸭游过来,在阳光下留下一串涟漪。
但这份宁静的表象下面,暗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三月初的一天,齐学斌接到了林晓雅的电话。
“学斌,有个消息你要提前知道。”林晓雅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显是在避开旁边的人。
“你说。”
“今天上午的市常委扩大会上,郭文强正式提出了《关于萧江市清河县撤县设区试点的五年评估提案》。”
齐学斌的手微微攥紧了手机。
撤县设区。
这四个字在他的政治生涯中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来没有真正落下来过,但也从来没有消失过。
“具体是什么内容?”
“草案很详细。”林晓雅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核心内容是:鉴于清河县经济总量和城镇化水平已显著提升,建议将清河县撤销县级建制,设立萧江市清河区。撤县设区后,清河的财政收入、土地规划和外资项目管理权限将全部上收市级统筹。”
“全部上收。”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全部上收。包括星光基金的十四亿第一批外资与后续的几十亿配套投资。”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撤县设区才是郭文强和叶援朝的终极目标。之前所有的行政审批压制、人事架空、财务审查,都是为了这一刻做铺垫的。
如果撤县设区成功,清河县将变成萧江市的一个区。齐学斌这个常务副县长的权力将被彻底稀释,新城的外资项目管理权也将移交给市里。到那个时候,他苦心经营了六年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晓雅,常委会上的表决结果怎么样?”
“七比二。”林晓雅的声音有些无力,“七票赞成,两票反对。反对的是我和另外一个副市长。其余的常委全部站在了郭文强那边。”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七比二。
这意味着市级层面的多数派已经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草案在市里几乎不可能被翻盘。
“草案接下来会怎么走?”
“送省政府审批。”林晓雅说,“按照程序,撤县设区需要经过省政府常务会审议。如果省里同意,还需要报国务院民政部最终核准。整个流程走完大概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省政府那边的态度呢?”
林晓雅犹豫了一下。“学斌,我得跟你说实话。叶援朝在省政府有很大的话语权。如果他全力推动这件事,省里批准的可能性非常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齐学斌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清河早春的天空。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那种沉闷。
“晓雅,谢谢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学斌,你有没有办法?”
“有。”齐学斌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但需要时间。”
“你还有多少时间?”
“半年到一年。你刚才说的。”齐学斌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够了。”
挂了电话,齐学斌立刻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撤县设区的草案正式提交了。”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郭文强不想再等了。叶援朝在背后推的。草案已经通过了市常委会,接下来会送到省政府。”
“如果省里批准了呢?”
“省里不会批准。”齐学斌的语气非常笃定。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手里有一张牌。一张叶援朝不知道我有的牌。”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你说的是省纪委何建国那条线?”
“对。”齐学斌说,“何建国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他跟叶援朝之间一直有矛盾。如果我把手里掌握的关于叶派在清河行政系统中系统性懒政渎职的证据,通过合适的渠道送到何建国手上,他一定会利用这些材料在省委常委会上对叶援朝发难。”
“但光靠懒政渎职的材料,能阻止撤县设区吗?”
“单独看不行。但如果再加上另外两样东西就行了。”
“哪两样?”
“第一,星光基金方面的正式声明。你帮我起草一份以基金管理方名义发出的函件,内容是:如果清河县行政建制发生变更导致合作协议条款无法继续履行,基金方将启动国际仲裁程序并保留撤资权利。这份函件直接寄到省长办公室。”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快速记着。
“第二,”齐学斌继续说,“沈家那边的关系。沈曼宁的父亲在军方有人脉,军方在地方行政区划调整上虽然没有直接的话语权,但沈家通过军方的关系在省里有自己的声音。如果沈家在关键时刻表态不支持撤县设区,叶援朝的压力就会更大。”
“你已经跟沈曼宁说了?”
“还没有。今天就说。”
“学斌,”苏清瑜的语气忽然变得沉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现在是一个副处级的常务副县长,你在对抗的是一个常务副省长和一个市长。级别差了好几级。如果他们发现你在暗中操盘这些事,你的政治生涯就结束了。”
“我知道。”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做生死抉择的人,“但如果我不做,清河的一切就结束了。六年的心血,十四亿的外资,新城里几万人的就业,还有那些信任我的人。这些东西比我的政治生涯更重要。”
苏清瑜没有再说什么。
半晌之后,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好。我帮你。星光基金的函件我三天之内准备好。”
“谢谢你,清瑜。”
挂了电话,齐学斌又连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了沈曼宁。他用最简短的语言说明了情况。沈曼宁只听了两分钟就说了一句话:“我今晚就打电话给我爸。”
第二个打给了老张。他安排老张把过去一年收集的萧江市各部门懒政渎职的材料全部整理成册,做好两份备份,一份锁在保险柜里,一份随时可以交出去。
第三个打给了一个他很少联系但始终保持着关系的人。
省纪委常务副书记何建国的秘书。
“张秘书,我是清河的齐学斌。麻烦你帮我转告何书记,我有一些材料想当面向他汇报。内容涉及萧江市部分干部的行政作风问题。时间的话,何书记看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张秘书显然有些犹豫。一个副处级的县干部直接找常务副书记汇报材料,这不太符合常规程序。
但几秒钟之后,张秘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齐县长,我记下了。何书记最近日程比较满,我帮你约一下。有消息了给你回电话。”
“好。谢谢张秘书。”
齐学斌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三通电话,三条线,同时启动。
这是他到清河六年以来第一次同时动用所有的暗棋。之前他一直在克制,一直在等待最佳的时机。因为这些牌一旦打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何建国那条线,是他在省纪委最重要的关系。何建国跟叶援朝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叶援朝在省里经营多年,手伸得太长,连何建国分管的几个领域都被他渗透了。何建国一直在找机会反击,但苦于没有过硬的材料。
齐学斌手里的这些材料,虽然只是行政懒政层面的东西,但数量多、时间跨度长、涉及人员广。如果汇总起来呈上去,足以在省委常委会上引发一场关于萧江市领导班子执政能力的讨论。
讨论本身不一定能扳倒谁。但它会在关键时刻给叶援朝施加额外的政治压力。一个正在被省纪委关注的副省长,在推动撤县设区这种敏感议题上,就不得不更加小心。
星光基金的函件,则是另一种性质的武器。它不是政治手段,而是经济手段。一封来自国际大型基金管理方的正式函件,措辞强硬地表示可能启动国际仲裁和撤资,这对省长来说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在当下中国大力引进外资的政治背景下,没有哪个省长愿意因为一个市县级别的行政区划调整而得罪一家出了十四亿真金白银的国际投资机构。
政治的归政治,经济的归经济。
两手同时抓,两手都要硬。
沈家的关系则是最后一道保险。沈家虽然远离政坛核心,但在军方的人脉网络极其深厚。军方的态度虽然不直接参与地方行政决策,但在涉及国防建设和军民融合的议题上有发言权。如果沈家从军方角度提出清河在军民融合领域的战略价值不应被行政区划调整所影响,这也是一张有分量的牌。
三张牌。
政治牌、经济牌、军方牌。
打出去之后,能不能挡住撤县设区这把闸刀,齐学斌自己也不敢百分之百保证。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棋局到了最凶险的时刻。
撤县设区的草案就像一把闸刀,正在缓缓落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闸刀落下之前,用手里的全部力量把它挡住。
何建国的材料是盾。
星光基金的函件是矛。
沈家的关系是后盾。
三把力量同时使出来,才有可能挡住这一刀。
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春雨终于落了下来。
细密的雨丝打在新城那些银灰色的建筑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
该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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