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童生试规矩,考生需由本县一名禀生(资深秀才)作保,证明其身家清白、无冒名顶替等情,这是参加考试的必要手续。
“嗯,是家父生前的一位同窗好友,在县里明德私塾教书。”林砚秋解释道。
“原来如此。那林兄快去吧,莫要耽误了正事。”方子瑜和张明远都拱手相送。
林砚秋离开喧嚣的悦来客栈,熟门熟路地在县城的街巷中穿行。
夕阳的余晖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暖金色,空气中飘散着炊烟和食物的香气。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锭硬邦邦的银子,心里踏实得很。
有钱的感觉,真特么好!
不用再为几文钱的车费纠结,也不用住通铺闻臭脚丫子味。
今儿个老百姓,真呀么真高兴!
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位于城东一条安静巷子里的“明德私塾”。
私塾门开着,里面已经传出了说话声。
林砚秋走进去,只见不大的院子里或站或坐,聚集了七八个同样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年纪大多在十几到二十出头。
他们都围着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身材微胖、面容和蔼的中年人。
这位中年人,正是林砚秋要找的禀生,也是他父亲林敬言生前的同窗好友——王秀才,王守仁。
王守仁正对着这些学生讲解着:
“……记住!考篮务必检查清楚!只准带笔墨砚台、清水、干粮!干粮最好是馒头、饼子,切成小块!那些带馅儿的、带油的,一律不准!
省得污了卷子,也省得考官疑心你夹带!砚台要普通的,别整那些带夹层、带暗格的玩意儿!一旦被搜出来,立刻取消资格,还得连累我这保人!”
他语气严肃,目光扫过众人:
“还有!卷子上姓名、籍贯、保人姓名,务必写清楚!字迹要工整!别龙飞凤舞的,考官认不出来,直接给你黜落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王守仁讲得认真细致,这些都是经验之谈,关乎考场成败的细节。
考生们也都听得聚精会神,生怕漏掉一个字。
王守仁眼角余光瞥见站在门口的林砚秋,严肃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朝他招招手:“砚秋来啦?快过来!正好一起听听!”
“王先生。”林砚秋恭敬地行了一礼,快步走到人群边上站定。
他对王守仁一直心存感激。
这位父亲的老友,在他家道中落、自己屡试不第后,不仅没有像有些人那样疏远,反而一直关心照顾。
这几年替他作保,从未收过一文钱,还时常鼓励他。
对待自己,就如同家中的晚辈,处处照顾,就连书局抄书的活计,都是他作保介绍的。
“嗯,站这儿听。”
王守仁点点头,继续讲解,
“……进了号舍,先别急着动笔!听清楚考官宣读的规矩!拿到卷子,先通读一遍,看看题目要求,特别是那试帖诗,看清题目、韵脚要求!
别一上来就埋头苦写,结果离题万里,写得再好也是白搭!……”
林砚秋听得非常认真。
王先生讲解的非常细,虽然他没有考上举人,但是在他们那一届的童生试中,排名也算靠前。
他虽然有信心,但这些考场规则、细节、避讳,确实是他的知识盲区。
万一不小心犯了忌讳,比如带了不该带的东西,或者卷面格式不对,那真是有通天本事也白搭。
科举考试,严谨得近乎苛刻,容不得半点马虎。
王守仁又讲了一些考场应对突发状况的处理方法,以及答题时间的分配建议。
足足讲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来,端起旁边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大口水。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你们各自的造化和真本事了。”
王守仁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期许,“都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卯时(凌晨5-7点)前,务必赶到县学门口集合!莫要迟到!”
众考生纷纷躬身道谢:“多谢先生教诲!”
然后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等其他人都走了,王守仁才走到林砚秋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好小子!气色看着不错!比去年精神多了!看来这次准备得很充分?”
林砚秋感受到那手掌传来的力道和暖意,心中微暖,也笑道:“先生放心,这次……感觉不一样了。”
“哈哈,好!有信心就好!”
王守仁开怀大笑,“你爹当年,也是这般,越是大考,越是沉得住气!我看你眉宇间那股劲儿,像他!”
提到故友,王守仁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和感慨。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木牌,递给林砚秋:
“喏,你的考牌!拿好了!上面写着你的座位号。明日凭此牌和我的作保文书入场。”
林砚秋双手接过那小小的木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用墨笔清晰地写着“丁字叁号”。
“先生……”
林砚秋看着王守仁鬓角隐约可见的白发,想到他这些年的照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王守仁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臭小子,跟我还客气什么!你爹不在了,我不看着点你,谁看着?好好考!拿出你林家男儿的本事来!别给我和你爹丢脸!”
他的语气带着长辈的殷切期望,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毕竟,林砚秋已经考了三年了。
林砚秋握紧了手中的考牌,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先生放心!砚秋……必不负所托!”
“小子,你也别太紧张,没考过也没事,到时候我帮你寻个活计,总不至于饿死便是。”
王守仁感慨了一声,看见林家小子,他又想起了当年他们一起揭榜的场景,几位翩翩少年,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眨眼间,物是人非。
崔家崔观之考上了举人,官至县令,而他和林敬言一起落了榜,来到这间私塾中教书,直到今年,已经不知道多少个年头了。
直到现在,两人先后病逝,当年的同窗好友,仅仅只剩下自己。
在私塾中送走了无数批考生,眼瞧着孩子们一批批长大,自己却一年年蹉跎。
不过林家小子好像没随着他爹的那份聪慧,这已经三年时间了,不说考过童生,就连县试都没过,更别说后续的府试和院试了。
林砚秋深吸一口气,望着王守仁鬓角的白发,朗声道:
“先生且看——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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