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讨日子
四月末的大坪乡，山花次第开放，田间地头一派繁忙。
梅晓歌从村里查看新推广的中药材苗圃回来，带着一身尘土和草叶气息，刚进乡政府院子，文书就递过来一封厚厚的信。
是母亲从县城寄来的，里面除了几双新纳的鞋垫，还有一封简短的家书。
母亲在信末提了一句：“你和月月的婚事，两家大人总得正式坐下来说说。
你忙，妈替你走一趟北京。”
梅晓歌捏着信纸，站在暮色渐起的院子里，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父亲是知青返城，进了县粮食局，没享几年福就因病过世。
母亲是县小学老师，退休后一直一个人生活，妹妹前年嫁到了邻县。
家里的事，从来都是母亲在操持。
这次进京，对她而言，不仅是舟车劳顿，更是要独自面对一个在她认知里“高不可攀”的家庭。
他知道，母亲是想替他去撑起这个“礼”字，替他，也替去世的父亲，去求娶林家女儿。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让他喉头发紧。
电话打到林月挂职的邻县，她似乎刚开完会，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
“是阿姨跟我提的，我爸妈也说，该请亲家母过来坐坐，正式见个面。
你别担心，票我托人买好了，软卧，下铺。
到时候我去接站，住处我也安排好了，就在家附近的招待所，干净也方便。”
“月月，辛苦你了。也……难为我妈了。”梅晓歌声音低沉。
“说什么呢。”林月语气温柔下来。
“阿姨是明白人，也是心疼你。
放心吧，我爸妈早就说过，就盼着我们好。
他们肯定会让阿姨安心的。”
话虽如此，梅晓歌还是能想象母亲此刻的心情。
她一生要强，教书育人，在县城也算受人尊敬。
可林家……
那毕竟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她能准备什么呢？
无非是些自家晒的干菜，腌的酱菜，还有她最拿手的、一针一线纳得密实的鞋垫。
东西不贵重，却是她能拿出的、最朴素也最真挚的心意了。
五月初，槐花的甜香弥漫在北京的街巷。
梅母挎着一个半旧的旅行包，走出北京西站。
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些“心意”。
她穿着自己最体面的那件深灰色翻领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
但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赴会”的郑重。
林月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她，快步迎上来，接过行李，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
“阿姨，路上累了吧？走，车就在那边，我先送您去住处歇歇脚。”
林月的态度自然亲切，没有丝毫生分，这让梅母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松。
住的招待所确实离林家不远，在一个安静的胡同里，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被褥都带着阳光的味道。
“阿姨，您先洗漱休息一下。
晚上我爸妈在家，咱们一起吃个便饭，就是家常菜，您千万别客气。”
林月细心交代着，语气温软，像对待自己母亲一样。
梅母连连点头，心里那点因为环境陌生而生的局促，被林月的周到熨帖了不少。
但想到晚上的会面，她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在心里默想该说的话，手心里微微有些汗湿。
傍晚，林月来接她。
两人步行，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一处青砖灰瓦、门楼古朴的四合院前。
门口有卫兵值守，比想象中的森严？
只有两盏安静亮着的门灯，和门内隐约传来的笑语。
门口登记后，林月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王幼楚。
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点面粉，见到梅母，脸上立刻绽开热情而真诚的笑容，侧身让开。
“哎呀，亲家母到了！快请进快请进！路上还顺利吧？
月月，快请你阿姨进来坐。老林，亲家母来了！”
一声“亲家母”，叫得无比自然熟稔，瞬间拉近了距离。
梅母心里一热，忙道：“哎，哎，顺利。他大姐，打扰你们了。”
这是她路上想了很久的称呼，叫啥都不好。
叫林先生和王女士吧，显得生分；
叫“亲家母”，似乎又该对方先开口；
折中一下，按年纪，叫一声“他大姐”，既显亲近又不失礼。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王幼楚笑着，引她们往院里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石榴树正开花，墙角还辟了一小畦菜地，种着些小葱、青菜。
林安听到声音，从正房走了出来。
他穿着件普通的浅灰色夹克衫，脚上一双布鞋，手里还拿着把浇花的水壶，笑容平和
“梅老师来了，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快屋里坐。”
他神态自若，就像一个寻常的、在家侍弄花草的邻居长辈。
梅母赶紧道：“不辛苦，不辛苦。林……林书记您太客气了。”
她还是用了这个称呼，一时改不了口。
“咳，什么书记不书记的，家里没这个。
我比你年长几岁，不嫌弃就叫我一声老林，或者林大哥都行。”
林安摆摆手，放下水壶，很自然地招呼。
“月月，给你阿姨倒茶。他大姐，厨房里那个汤是不是该关火了？”
“哎，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 王幼楚笑着拍了下手，对梅母道。
“亲家母，你先坐，喝口水，我跟老林弄两个菜，咱们马上开饭。
月月，陪你阿姨说说话。”
这寻常百姓家般的对话和场景，让梅母心头最后那点忐忑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她跟着林月进了堂屋，屋里的陈设简单雅致，最多的就是书。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饭菜香，混合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坐下喝了口茶，林月陪着说了会儿路上的事，梅母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她知道，该谈正事了。
她放下茶杯，双手在膝盖上轻轻握了握，看向正走进来、擦着手落座的林安。
“林……林大哥，他大姐，” 她改了称呼，虽然还有些不习惯，但感觉自然了许多。
“这次我来，是专程为两个孩子的事。
晓歌和月月，他们俩自己愿意，我们做长辈的，看着心里高兴。就是……”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月，林月回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梅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就是我们家的情况，月月可能也跟您二位提过。
晓歌他爸，是老知青返城，在咱们县粮食局，去得早。
我呢，就是个小学老师，退了休，也没啥本事。
晓歌在乡里工作，忙，也辛苦，前途也说不上多远大。
月月这孩子，模样、人品、家教、工作，样样都是拔尖的，家庭更是……
我们心里，总觉得是晓歌高攀了。
这次来，就是想当面听听您二位的意思。要是您二位觉得……
觉得不合适，我们也绝没二话，是晓歌他没这个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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