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江山为聘
第五十五章 江山为聘
宁嘉抵达知州的宅邸时,苏幻儿也在。
再度见面,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妾身参见公主殿下,今日竟不知殿下来,真是冒犯了。”
苏幻儿对着宁嘉福了福身子,心里却在嘀咕这楼越怎么没杀了宁嘉,把人引到宅邸里岂不是人多眼杂,更不好下手。
宁嘉没搭话,径直离开了,留下楼越和苏幻儿在厅堂。
“楼大人,我怎么记得你不是说会动手的吗?”
今日一早米行的人便来报,说江州城的米价竟是一厘钱也没涨,当初苏幻儿可是用高出市场价五倍的价格买了这一大堆的白米。
几乎是苏幻儿全部的家当了。
楼越不好将文书的事告知于陆家,只能含糊道:“赵都督还在,我不好下手,现在江州还乱着,若是米价再飙涨,百姓闹起来就不好了,再等等吧。”
怕苏幻儿勃然大怒,楼越连忙又道:“米价暂时涨不了太多,但是这几日布行收的布多了,只要陆阁老能劝陛下重启市舶司,这笔买卖可比区区白米有赚头多了。”
可苏幻儿根本顾不得楼越口中的丝绸生意,等孩子生下来,有的是要用钱的时候。
正欲发作,苏幻儿却反应过来了。
“你该不会是想脚踏两条船吧?”
“阁老那边想巴结,太子那头也想巴结。”
苏幻儿嗤笑一声,缓缓坐到了太师椅上,“楼越,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呐!”
怀中掏出一封信件,苏幻儿将它丢在了楼越的面前,“世子来信了,说现在所有关于江州的折子都被内阁压了下去。”
“世子要来江州了,今早来报,说是已经到码头了,奉的是阁老的命,来视察江州水患。”
苏幻儿好整以暇得打量着楼越的面色,“若是楼大人连眼前的小事都做不好,我又该怎么去和世子推荐你呢?”
“现在,立刻马上去收了那些贱民的碗!”
“明日一早,我要看到米价涨到我想要的那个数字。”
手掌护着肚子,苏幻儿起身走到楼越面前,低声开口道:“阴沟里翻船的多了去,楼大人还是警惕着吧。”
话说完,苏幻儿扬长而去。
这种将旁人拿捏在手的感觉实在是太妙了,原来坐在高位看人是这样子的。
行至回廊,一群仆从捧着托盘排着队往宁嘉的宅院而去。
苏幻儿瞧了一眼,接过侍女端来的安胎药一饮而尽,而后对着身边的侍女道:“我们去瞧瞧公主吧。”
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镇国公府寄人篱下的孤女。
宁嘉坐在贵妃榻上,正盯着面前的一盘荔枝发愣,她还不知道赵时雍怎么样了。
门外传来一阵争吵声,宁嘉走出去,发现是苏幻儿。
“妾身不知公主在,方才真是失礼了。”
“正巧世子今日也要来江州看妾身和腹中孩儿,不知殿下可愿一同去,也好让妾身招待殿下一番。”
无事献殷勤。
宁嘉知道苏幻儿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炫耀罢了。
“本宫今日乏了,苏娘子还是自己和世子团聚吧。”
苏幻儿被下了面子,却不觉难堪,染着红丹蔻的指头轻轻抚摸着肚子,“妾身只是担心殿下罢了。”
勾唇笑了笑,苏幻儿又道:“赵都督剿匪至今未归,连带江州发了水患,内阁那边很是不满呢。”
宁嘉挑了挑眉,“你是来找事的吗?”
苏幻儿的侍女此刻十分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偌大的院子只有宁嘉和苏幻儿两人。
“能有什么事呢?”
苏幻儿缓步走至宁嘉身边,朱唇轻启,“不过是想看看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放肆。”
宁嘉不怒自威。
苏幻儿瞧着宁嘉这副模样,心里却痛快极了,“殿下的眼神还是没变,和从前一样。”
“好像妾身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宁嘉听着苏幻儿自言自语,有些不耐烦,“苏娘子要是发了癔症就去找郎中,本宫不会治病。”
正欲离开,苏幻儿却拉住了宁嘉,“殿下可知道妾身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吗?”
宁嘉有些被气笑了,“难不成你肚里揣的是本宫的种?”
“是我下药得来的。”
苏幻儿眼里充斥着一股子癫狂的神色,“妾身留不住他,所以就请殿下帮妾身一个忙吧。”
“如果这个孩子是因为公主殿下没的,世子肯定不会责怪妾身。”
“可笑。”
宁嘉没再看苏幻儿一眼,径直朝房间走去。
可身后的苏幻儿却忽然哀嚎了一声,“啊——”
等宁嘉转身看过去,苏幻儿的身子底下冒出了一滩鲜红的血。
浓重的血腥味让宁嘉喘不过气。
随之而来的便是从京中风尘仆仆而来的陆则川。
苏幻儿的侍女叫来了宅邸所有的仆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宁嘉看。
“表哥,我肚子好疼。”
苏幻儿冷汗直冒,纯色发白,哭着道:“是公主推了妾身。”
众人闻言,立刻跪了下去,不敢抬头。
只有陆则川还抱着苏幻儿站在原地。
“宁嘉,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陆则川眼神复杂地看了宁嘉一眼,便抱着苏幻儿去了前厅找郎中。
于是整个江州城的大夫都被叫去挽救苏幻儿腹中的孩子。
宁嘉呆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弓。
窗外的蝉叫了一晚上,苏幻儿也哀嚎了一夜,生下了一个死胎。
所以等陆则川提着箭踢开宁嘉的房门时,宁嘉没有意外。
“李虞枝,你好狠的心,我竟不知你嫉恨幻儿这么深,明知她怀孕,还对她下那样重的手!”
刀剑森寒,冷光刺眼,宁嘉起身却毫不畏惧,“谁给你的胆子拿剑指着本宫!”
陆则川额头瞬间青筋暴起,怒斥道:“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宁嘉当即就反问道:“有必要吗?本宫与苏幻儿井水不犯河水,根本没有理由去害她的孩子。”
“这么低级的把戏居然也能骗到你,陆则川,你脑子跟着坏了吗?”
陆则川拿剑的手颤抖了几分,“幻儿她那么想要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会自己害自己。”
宁嘉嗤笑一声,“那你又怎么会认为是本宫想害她?”
陆则川半晌才说了一句话,“你嫉恨幻儿,她与我成婚,还有了孩子。”
宁嘉一听陆则川这话,顿时就笑了。
“本宫犯得着嫉恨一个妾室?”
“可若不是幻儿,你现在本该是我的世子妃。”
陆则川脱口而出。
今日的天气格外阴沉,乌云密布,看不到一点光亮。
土腥味弥漫,宁嘉有些反胃。
气氛一时僵持着,直到苏幻儿踉跄着赶来。
“表哥你别走,我好害怕。”
苏幻儿扑到陆则川的怀里,不顾小产后虚弱的身体,痛苦道:“表哥,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没了。”
陆则川手中的剑也掉了。
“来人,将公主抓起来。”
陆则川低沉着声音道。
听到陆则川下令,一旁的侍卫却迟迟不敢动。
宁嘉后退几步,拿出弓箭直指陆则川的头颅,“你今日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可想清楚后果了?”
窗外的雨开始哗啦啦地下,陆则川没有再犹豫,开口道:“抓起来,立刻!”
来江州之前,陆则川就已经收到了江州司马的信件,上面说楼越被人检举揭发了,信件不知所踪。
关键时刻,楼越不能被带去京城。
更何况今日一下船,江州的探子便将楼越今日在鼓楼胁迫宁嘉的事情全盘告知了,陆则川就更不能放过宁嘉了。
眼见侍卫要动手,宁嘉也没有犹豫,拉弓一箭射在了陆则川的胸膛上。
“本宫是大周的公主,尔等若敢再上前一步,诛九族。”
论谁也没有想到宁嘉真的会拉弓射箭。
陆则川顿时吐了一口血,看着胸膛上插着的箭,呆愣在原地。
苏幻儿顿时被吓坏了,尖叫道:“来人,郎中呢?”
“公主疯了,把她拿下,关去牢里!”
暴雨如瀑,雷声不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带着一身的雨水,赵时雍与一万大军连夜从龙虎山赶回,铁骑之下,无人敢阻拦。
“臣救驾来迟。”
宁嘉骤见赵时雍,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抬手一摸发现居然是泪。
再也撑不住,宁嘉晕了过去。
苏醒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声音很是嘈杂。
想起身,却被侍女拦住了。
“启禀公主殿下,殿下已有身孕不足三月。”
宁嘉吃惊的同时,心里又十分喜悦,连忙又问道:“驸马呢?”
“依照殿下的话,奴婢将书信给了赵大人,赵大人应该还在审讯,大夫说殿下要好好静养。”
宁嘉闻言,又躺了回去。
算算日子,现在已经是夏末了,等孩子出世,也会是个夏天。
“苏幻儿和——”
“驸马将他们都关去了大牢里。”
听到侍女的回复,宁嘉有些担忧,内阁如今权势过大,等人到了京城,怎么发展是由不得宁嘉的。
思及此处,宁嘉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等了半晌不见赵时雍回来,反倒听见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天启四十年,肃慧皇帝病逝于太仓郡,传位于太子。
赵时雍一进门就抱住了宁嘉,“殿下怀孕的事我竟没有及时察觉,是我不好。”
宁嘉靠在赵时雍怀里,眼神暗了暗,“是赵晚萤做的,对吗?”
赵时雍拍了拍宁嘉的背,“消息我也是方才得知的。”
“魏公公托人来说,陛下病逝于三日前,是因为进食丹药的缘故。”
“现在对外宣称是羽化登仙。”
宁嘉哭笑不得,“什么羽化,荒唐。”
“司礼监已经开始筹办登基大典的事了,太子登基对咱们还是有益的。”
宁嘉没吭声,太子比起皇帝不遑多让,大周也不见得会在太子的手里鼎盛。
江州楼家一案开审后查封了不少官员的家,其中楼氏更是被下令满门抄斩,搜刮了黄金百万两,尽数归了国库。
等宁嘉回京的时候,太子已经登基为帝。
“宁嘉,朕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陆家朕迟早会铲除,可不是现在,边关来报,月氏已经集结了二十万大军,朕得派赵时雍去。”
宁嘉的肚子也大了起来,怀胎三月,孩子快要成型了。
“朕知道你现在还怀着孕,但这次赵时雍非去不可。”
“朕会加封他为太尉,正一品官职。”
没有商量的余地,宁嘉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时雍奔赴边塞。
临走的时候,宁嘉剥了一小袋橘子皮给了赵时雍。
“边塞苦寒,橘子皮泡水喝嘴角就 不会起皮。”
穿上盔甲,赵时雍在宁嘉的额头间吻了一下,“等我回来,就教孩子习武。”
这场仗打了一个月,最初的时候隔几天还会有信件来报平安,可后来的几个月里,一封也没有了。
直到京城下了雪,宁嘉的肚子高得吓人。
安胎药一碗又一碗下肚,宁嘉觉得自己的腿开始发肿了。
“这才六个月,本宫就快走不动路了。”
“还是没有消息吗?”
侍女低头不敢搭话,今日是除夕,宫里都避着谈及赵时雍,原因无他,就在一个月前,前线来报,赵时雍投了敌。
阖宫家宴,新皇下令大办,整个京城都喜气洋洋的。
但京城外的地方却民不聊生,纵然江州一案惩治了许多贪官污吏,可架不住新皇放开了海运,加征赋税。
这个冬日已经饿死不少人了。
宁嘉扶着腰,走出宫殿想透透气,却见京中四处都是士兵在巡查。
该来的还是来了。
新皇登基后 处处打压旧臣,陆则川的官职一贬再贬,如今竟是起兵造反了。
宁嘉对此毫不意外,曾经的她以为只要陆则川不起兵造反,大周就不会亡,重生一世经历了这么多以后,宁嘉觉得大周真的气数已尽。
陆则川的军队一路打到了济州。
皇帝根基不稳,早先与月氏的仗又耗了国库不少银两,现在真是回天乏力了。
五皇子在太上皇驾崩没几天便也跟着去了,不曾想京中一别竟是最后一眼。
宁嘉不由得在想如果五皇兄还在,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冬末的雪下得很厚,皇帝的除夕过得不算好,前线来报,月氏换了新的可汗。
宁嘉心中愈发不安,最终赵时雍的消息还是被她知道了。
因为月氏如今的可汗正是赵时雍,他派人写信给了宁嘉。
信件宁嘉看了一半便吐了一口血,她如何都不敢想象赵时雍竟然会叛国。
两面夹击下,大周国破人亡,皇帝自缢于太和殿殉了国。
等宁嘉再次见到赵时雍的时候,他已经是这片中原的新一任霸主了,在陆则川的军队即将攻破城门之时,月氏大军仅仅用了一万人马便将陆则川斩于马下。
成王败寇,宁嘉觉得赵时雍陌生极了。
“殿下,我——”
“别叫我。”
宁嘉后退几步,抗拒赵时雍的触碰,“大周气数尽了,我也不是什么公主。”
悬隔在两人之间的已经不仅仅是家国仇恨,宁嘉更恨赵时雍的隐瞒。
“求殿下不要不理我,当初我也是迫不得已。”
宁嘉瞪着赵时雍,“是我傻,竟不知赵大人不仅非我族类,心也不是一处。”
赵时雍指尖颤抖了几分,一时竟说不出话。
“那殿下要怎样?你还怀着孩子,马上就要生了。”
赵时雍想用这个孩子让宁嘉情绪缓和几分,但在此时却起到了反作用。
“我怀孩子的时候,半点不知你的情况,日日忧心,寝食难安,你可曾有半分顾及过你我之间还曾有过一个孩子?”
赵时雍一时不知该拿宁嘉如何是好,“我也有在想着殿下,那袋陈皮我到现在还留着。”
“内阁在粮草上动了手脚,我只能这般。”
宁嘉抬头,“他们克扣了粮草?”
赵时雍搂住宁嘉,嗅着熟悉的味道,“在驿站的时候,我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我不敢说。”
“后来在月氏,我每一天都在想着和殿下团聚。”
听着赵时雍的说辞,宁嘉有了几分动摇。
“只要殿下肯原谅我,我现在就让那群大臣封殿下为帝。”
“以江山为聘。”
宁嘉恍惚了,赵时雍趁机又道:“殿下还怀着和臣的孩子,总得给孩子一个名分才是。”
言下之意,还得给赵时雍一个名份。
“我只会带兵打仗,守不住江山,若是皇位又落到月氏那帮人手上,指不定要怎么治理。”
“其实当年还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是个凤凰命,所以家门口的梨树才不结果,我命格太贵重。”
宁嘉听到赵时雍这样说,有些不可置信,“到手的皇位,你怎么拱手让人?”
“那要是我变了心,你又该——”
“那我就跟殿下生一堆孩子,总会有人给我撑腰,我武功这么好,看谁敢勾引殿下。”
赵时雍在月氏几个月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手段,“殿下张口就是变心,王宝钏都没这么冤。”
没有拒绝的理由,宁嘉便答应了,毕竟不能让赵时雍做了赵宝钏。
国号改为宁朝,宁嘉称帝,开始大张旗鼓改革,百废待兴的土壤上,一个新的国度正孕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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