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赛琼碗大赛
翌日清晨，宋晞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饭菜香勾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头顶褪了色的帐幔发了会儿呆，然后翻了个身，正打算再赖一会儿。
但是鼻尖那股香气却越来越浓，混着米粥的甜、煎饼的焦、还有一点点葱花爆锅的辛烈，顺着床帘隙往里钻，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咕噜噜直叫唤。
宋晞认命地坐起来，揉着眼睛趿上鞋，刚走到桌边，整个人就愣住了。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碗熬得浓稠绵软的白米粥，粥面浮着一层温润的米油，旁边搁着一碟子刚出锅的葱油煎饼，金黄焦脆，上头还撒着细碎的白芝麻，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另有一小碟酱菜，切得细细的，用香油拌过，闻着就爽口。最边上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墨迹崭新。
她伸手一摸碗壁，烫的。
再一摸煎饼碟子，也是烫的。
显然刚离锅没多久。
宋晞一边拿起煎饼咬了一口，一边展开那张纸条
。上头是言非真那笔端正又带着点筋骨的小楷，写得简单利落：
“掌柜的，早食已备好，趁热吃。”
“我去寻曹平他们了，桌边铜壶里有新打的热水，洗漱用。”
“铺子的事不必忧心，午后我便回来。”
宋晞嚼着煎饼，目光落在“趁热吃”那三个字上，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只还冒着热气的铜壶，一时之间，嘴里的煎饼嚼着嚼着就慢了下来。
她这辈子——上辈子加这辈子——还真没被人这么细致入微地伺候过。
王寡妇疼她吧？疼。
可让她娘大清早起来烧水准备好洗脸水、还特意留纸条嘱咐趁热吃？
老太太一准儿翻个白眼：“你自己没长手啊？”
可言非真这人，一声不吭地把什么都做了。
粥是热的，饼是刚出锅的，洗脸水是现打的，连纸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生怕她起来摸不着头脑。
宋晞捧着那碗粥，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找到男妈妈了。
“啧。”
宋晞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一搁，擦了擦嘴，嘀咕道，“这人要是真赘给我，好像……也不亏？”
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点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念头甩出去。
吃人嘴软，一碗粥就想收买她宋晞？
做梦！
她可是要当府城首富的女人！
吃完早食、洗漱干净，宋晞神清气爽地出了房门，去隔壁找孟老和小七他们。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小七、小八、小九、小十，四个小崽子，齐刷刷地站在屋子中央，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昨儿个谢晏尘临时找来的旧衣裳。
虽然衣裳不太合身，套在小七身上宽了一截，在小八身上又短了半寸，但胜在清爽齐整。
四张洗干净的小脸露出来，竟个个眉清目秀，跟昨天那四只泥猴子判若两人。
小七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本来就亮，洗干净之后更显得机灵。
小八生得白净秀气，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越发像个清流门第养出来的小书呆子。
小九安安静静的，模样沉稳。
小十五官深邃，瞧着有种说不出的异域味道。
而孟老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笔墨，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四个小崽子规规矩矩地围在旁边，像四只刚出窝的小鸡仔。
看得出来，这一老四小相处得相当融洽。
见宋晞进来，四个小崽子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小七更是往前迈了半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东家早上好！”
宋晞摆了摆手，笑道：“别紧张，都放松点儿。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她转头看向孟老，温声道：“孟老，您昨晚照看他们辛苦了，先歇一会儿吧。”
“我带他们去万卷堂一趟，安顿好了就回来，到时候咱们商量赛琼碗的事。”
孟老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又比划了个“放心去”的手势，便低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宋晞领着四个小崽子出了酒楼，沿着府城清晨的街道往万卷堂的方向走。
小七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一会儿问“东家万卷堂是干什么的”。
一会儿问“东家咱们以后是不是天天有饭吃”。
一会儿又问“东家那个姓吴的凶不凶”。
活像一只被关久了忽然放出来的小麻雀。
小八时不时拽他一下袖子，小声提醒“大哥慎言”。
小九和小十则一左一右地跟着，安安静静地东张西望。
到了万卷堂门口，宋晞推门进去，吴咎正坐在书案后头翻账册。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是宋晞，又见她身后跟着四个小萝卜头，那双狭长的眸子先是挑了挑，随即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宋掌柜，这几位是？”
宋晞笑得坦然：“吴主编，这四个孩子想托您这儿当学徒，学点手艺，混口饭吃。”
吴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宋掌柜，我这儿是书坊，不是善堂，童工我不雇，太小了，干不了活还添乱。”
宋晞早有准备，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半步：“不给他们钱，就不算童工了嘛。”
吴咎嘶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宋掌柜，你这叫什么话？”
“吴主编您别急，听我说完。”
宋晞赶紧解释道，“他们年纪太小，若是手里有银钱傍身，容易招人觊觎，反倒害了他们。”
“所以我想的是，先包他们吃住，工钱我定期存进钱庄，等他们年纪大些、能自立门户了，再一并还给他们。”
“您这儿只管拿他们当学徒使唤，该教什么教什么，该骂就骂，不用手软。”
吴咎听完，紧皱的眉头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四个小崽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回宋晞脸上，语气缓了几分：“宋掌柜想得倒是周全，行吧，那就留下试试。”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笨手笨脚的，我可不留。”
“那是自然。”宋晞痛快地应了，又低头对四个小崽子道，“听见没？在吴主编这儿好好学，不准偷懒。”
四个小崽子齐刷刷点头，小七更是拍着胸脯保证：“东家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宋晞点头，让吴咎安排人带他们去后头安顿。
临放人走之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朝小七招了招手：“小七，过来一下。”
小七颠颠地跑过来，宋晞把他带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道：“你帮我打听两件事。第一，知府那位姨娘刘婉儿的事，越详细越好，还有跟知府有关的人和事，也一并打听。”
“第二，酒楼行会那位莫知味行老，还有万客来酒楼的事。”
小七的眼睛唰地亮了，立刻拍着胸口道：“东家您就瞧好吧！包在我身上！”
他顿了顿，忽然又凑近了些，仰着那张洗干净的小脸，眼巴巴地问道：“东家，咱们有酒楼铺子吗？有好吃的吗？”
宋晞被他这副馋样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以后就会有了，今天照顾你们的那位孟老，做饭可好吃了，回头让他做给你们尝尝。”
小七的双眼瞬间迸出光来，立刻伸出小拇指：“拉钩！”
宋晞笑着跟他拉了钩，看着小七一脸高兴地蹦蹦跳跳跑回万卷堂里，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去找孟老。
回到酒楼，宋晞把赛琼碗的事跟孟老简单说了一遍。
孟老安安静静地听完，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包在我身上。
又补了一句：“一定打响宋记的名声。”
宋晞看着那两行字，心里踏实了不少。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两头跑。
一边盯着铺子的装修进度，一边去找萧景行商量万里鲜的事。
萧景行告诉她押镖顺利的消息时，语气里难得地带着几分欣悦，又教会了她如何领取和兑换交引。
见钱交引最稳当，茶交引和盐交引利大，香药交引得找对铺子。
每一步怎么走、去哪儿兑、什么时候出手，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
有了交引的差价，她往后在糖盐上的成本能压下一大截。
萧景行还从退役老兵里挑了数十人，组成了专门的护送队伍，由曹平带着。
这支队伍的作用就是，帮着稳住周边乡镇的农户，按时收菜收肉，再以最快最新鲜的方式运到府城，供给她的麻辣烫分店。
不出一个月，宋记自主麻辣烫铺子就在府城正式开了业。
有了县城的经验，宋晞按部就班的运作。
先是发传单造势、曹平的索唤队满城送外卖、开业头三天优惠大酬宾，不出三日就在府城打响了名气。
铺子里天天排长队，生意火爆得很，连带着行会里不少人都在暗中打听——
这宋记铺子什么来头？
第五天，赛琼碗大赛终于重新开锣。
宋晞和孟老作为参赛者一同上场，小七和曹平他们混在台下当气氛组，扯着嗓子喊“宋记必胜”。
就连王寡妇也带着大宝他们赶过来助威。
宋晞想了想，把五宝提溜上了擂台。
五宝还有点懵，扭头一看，却看到了评委席上坐着的莫知味。
她立刻想起了之前在擂台上面被打的事，小脸一白，马上缩回宋晞怀里。
宋晞轻声安抚了几句，再抬头冷冷地看向莫知味。
莫知味虽然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却也认出了这就是之前搅乱比赛的小丫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扭头跟旁边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正要开赛的当口，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
宋晞回头一看，只见一道身影从人群让开的道中走过来，莫知味立刻起身，行会其他人也纷纷迎上去恭敬行礼。
隔得远看不真切，只隐约听见“陆通判”三个字。
宋晞弯了弯唇角，想起小七之前说的那些八卦，低声安抚好五宝，让她和孟老一起当今日大厨。
很快，行会的人迎着那位通判坐上首位，开始了一阵冗长的领导讲话。
宋晞低着头没怎么听。
直到铜锣声响起，她、五宝和孟老立刻动手。
可孟老掀开准备好的竹筐时，脸色骤变。
筐里的食材不知什么时候被调了包，只有烂菜叶子、发黑的臭肉。
那股子腐臭味一散开，离得近的围观群众顿时捂着鼻子嚷嚷起来：“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有人拿这些烂菜叶子给人做饭的？”
“哦，原来是宋记麻辣烫铺子的啊！”
“我就说嘛，平日里价格定这么便宜，肯定用了不新鲜的便宜食材，再用重口调味料掩盖！”
“你们私底下这么干就算了，大庭广众之下还这么干，这也太没脑子了吧！”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去宋记吃过的人都有些难以置信。
宋晞听到起哄声，又看了眼评委席上道貌岸然的莫知味，冷笑一声。
果然被暗中使绊子了。‘
她微微眯眼，视线扫向莫知味旁边的陆通判。
隔得远又背着光，看不太真切，不知为何总觉得那身形有些眼熟。
她立刻收回目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望着那筐烂菜叶子和臭肉，早有预料地笑了笑，转头对台下喊道：“曹平！去我铺子里，把后厨食材全拿过来！让大家好好看看，我宋记铺子有没有滥竽充数！”
曹平应了一声，带着索唤小队的兄弟拔腿就跑。
众目睽睽之下，一行人冲进宋记麻辣烫铺子。
谢晏尘作为账房正在看店，见曹平来了，早有预料地吩咐伙计从后厨端出一大筐食材。
顺手把后厨帘子大敞开来，让跟着过来看的食客们瞧个明白。
曹平等人接过食材和调料包，又急匆匆跑回赛场。
这一来一回耽搁了不少时间，但跟在后头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回来了，纷纷作证说后厨干干净净、食材新鲜得很。
围观群众听了，倒也有些动摇。
宋晞接过食材，与五宝、孟老开始做菜。
准确的说，是五宝负责麻辣烫，孟老负责高难度的宫廷御菜。
宋晞则负责在擂台上向观众推销万里鲜蔬菜包和调料包。
“可以自己在家做麻辣烫，简单便宜不伤手还省时间。”
她还特意用两口锅同时煮。
一口用新鲜食材，一口用烂菜叶子，味道和品相一对比，高下立判，根本糊弄不了人。
众人听宋晞这么一介绍，再次信了她的话，对她手里的蔬菜包和调料包也来了兴趣。
宋晞干脆走下擂台，掏出小本子让观众们当场下单。
擂台底下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莫知味脸色铁青，猛地喊了一句“荒唐”。
然后站起身，就要找人以扰乱秩序的名义把宋晞赶走、取消比赛资格。
可陆听寒却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有什么不好的？我看挺热闹的。”
陆通判发了话，其他人瞬间不敢动了。
莫知味只得沉着脸坐回去。
只能就这么看着宋晞借着他一手操办的赛琼碗比赛，堂而皇之地宣传自家铺子的产品，气得呼吸都不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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