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宁宁的选择
摩天轮缓缓升空，轿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方若云一直看着儿子，仔仔细细地看着，目光舍不得挪开半分。
这几个月不见，宁宁好像又长高了半个头，下巴尖了一点，眉眼也长开了一些，有了少年人的轮廓。
可脸还是瘦。
她天天给傅承文打电话问近况，也加了班主任的微信，隔三差五委婉地打听宁宁有没有被欺负、和同学相处得好不好。
她知道他在老宅过得很开心，因为有糯糯陪着。
那个小宝贝天天粘着宁宁，让他辅导作业、陪他玩，忙得团团转，哪还有时间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可隔着屏幕，终究隔了一层。
她没在他身边，不能亲眼看着他吃饭，也不能在他难过的时候第一时间抱住他。
摩天轮里的空间很小，腿靠着腿。
她轻轻伸手，牵起了傅泽宁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腕上那道粉粉的疤。
傅泽宁也低头看了看。
这几个月，奶奶天天给他找各种偏方，涂各种药膏，想把这痕迹消掉，可到底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
这道疤，就像他的心一样。
不管爸爸如何小心翼翼地弥补，都始终有一道印子。
平时藏在袖子底下看不见，可只要一低头，它就在那里。
“宁宁，”方若云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所有的事情，都是妈妈的错。是妈妈太自私了，一直只在乎自己的感受。你能……再给妈妈一个机会吗？”
傅泽宁低着头，没开口。
方若云看着他的发顶，心里一阵酸涩。
她回想着这几个月。
她其实早就该回来了。
沪市的事情处理完，她本可以提前半个月回京，可她不敢。
她怕宁宁根本不想见她，怕自己一出现，又把他好不容易在老宅养出来的笑给弄没了。
傅泽萱坐在旁边，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
她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妈妈，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真的很害怕会失去哥哥。
这几个月来，她在比赛之余也会经常跟徐姐姐视频通话，在她那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被徐姐姐戳破之后，她终于开始认真反思自己。
她享受被宠爱，所以没有把哥哥当成也是需要得到宠爱的孩子，而是理所当然地觉得哥哥宠她是应该的。
她是最小的，又是女孩子，大家不宠她，宠谁呢？
可这些都是不对的。
徐姐姐说虽然她也有错，可爸爸妈妈的问题才是最大的。
可她常常在想，如果不是她总缠着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就能多分一点时间给哥哥了，是不是哥哥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她不敢问，只是一直盯着哥哥那道粉色的疤，眼泪默默在眼眶里打转。
轿厢缓缓升至最高点。
傅泽宁的脑子里很乱。
以前他真的很爱妈妈，哪怕妈妈的注意力总是放在妹妹身上，可只要妈妈稍微关心他一句，他就立刻在心里原谅妈妈了。
可妈妈总是经常性忽略他。
次数太多他也会累的。
于是他心死了，不再等那些等不到的东西。
在老宅，有太爷爷太奶奶护着，有爷爷奶奶姑姑爸爸陪着，有糯糯那个小胖崽天天缠着喊“宁宁哥哥”。
他已经慢慢习惯了没有妈妈的日子。
可是，真的习惯了吗？
如果真的习惯了，为什么每次看到放学后同学扑进妈妈怀里，他心里会有那么一丝丝的羡慕呢？
他抬起头，看向方若云。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说可以。”
“但你和爸爸，以前真的不是合格的爸爸妈妈。”傅泽宁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如果不想要我，当初为什么要生我呢？”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方若云的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她欠他一个解释，可任何解释在这个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当初的忽视、逃避、无意的伤害，都是真的，孩子说的都是事实。
连她自己都觉得当初的自己很可笑，就因为所谓的女儿贴心，儿子养大也不会向着妈妈，所以从女儿出生起就忽略了儿子。
“如果我今天说原谅了，那我就对不起以前的自己。”傅泽宁没避开她的目光，
“对不起那些我难过了一晚又一晚的日子，我不能替那个被丢下的自己说原谅。”
方若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
她想起过年时那个坐在窗边毫不犹豫跳下去的孩子，那个被救下来之后，眼神木然的孩子。
傅泽萱终于没忍住，小小的哭出了声，她抽泣着，小手使劲抓紧了哥哥的衣服，像是想要抓住他。
“今天你们能穿成这样陪我玩，我真的很开心，我都知道。”傅泽宁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妹妹，声音轻了些，
“我不怪萱萱，这不是她的错。”
他顿了顿。
“可是妈妈，我心里有个疙瘩，还没解开，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
“我不想让你走，我也想跟以前一样，放学回家就能看到你。”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
“可我也知道，我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毫无保留地爱妈妈了。我现在看到你，会不自觉地想，你什么时候又会变成原来那样，什么时候又会不理我。”
方若云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究竟是为什么，她会把自己儿子伤害到这个地步呢？
“所以我现在暂时不想原谅你们。”傅泽宁深吸了一口气，
“等你们学会了做合格的爸爸妈妈之后再说吧。”
轿厢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若云擦了擦眼泪，没有强求去抱他。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已经长大了不少的儿子。
“好，妈妈知道了。”她哽咽着，却异常坚定，
“不管原不原谅，妈妈都会陪在你身边，妈妈不会再走了，也不会再做那些蠢事。你慢慢想，妈妈等你。”
傅承文也伸手握住了儿子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手腕上的伤疤，声音有些沙哑：“爸爸也是，宁宁，爸爸会努力的。”
傅泽萱抽泣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递到哥哥手边：“哥哥，吃糖……”
傅泽宁看了看妹妹递过来的糖，伸手接了过来，握在手心里。
傅泽萱看着哥哥，抹了把眼泪，小声补充道：“这是你最喜欢的味道对吗，我不会再让哥哥难过了，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摩天轮缓缓下降，阳光重新照进轿厢里。
傅泽宁转头看向窗外，没再说话。
会原谅吗？
他也不知道。
或许等他老了，想到这些事情，心里还是会有一个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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