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一切有我们
喜事的酒气还没从房梁上散尽,虎子的病就又犯了。
那天夜里,风从西伯利亚那边刮过来,吹得屯子里的老杨树呜呜响。春草躺在炕上,搂着虎子,刚迷糊了一会儿,就觉着怀里的孩子身子一抖,紧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咳嗽声像是从嗓子眼儿深处硬挤出来的,又干又裂,一声接一声,连口气都喘不上来。春草猛地惊醒,摸索着去点煤油灯。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划着,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虎子的小脸——那张脸憋得发紫,嘴唇像涂了一层墨汁,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虎子!虎子!”春草轻声唤他,声音发颤。
虎子咳得说不出话,小身子在她怀里一耸一耸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春草赶紧把他竖着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只手攥着他冰凉的小手。她拍得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可虎子的咳嗽止不住。他咳着咳着,呕出一口黏痰来,黏糊糊地挂在春草的棉袄上。春草来不及擦,只是更紧地搂着他,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娘在呢,娘在呢……”
根生也醒了。他光着脚从炕那头爬过来,伸手摸了摸虎子的额头,手一碰就缩了回去——烫得吓人。他的脸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又黑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心疼地看着儿子,两只大手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春草怕惊着隔壁屋的校长婶子,不敢大声哭,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虎子的小棉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把声音压在嗓子里,只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抽噎。
根生把炕梢那床最厚的被子拽过来,裹在春草和虎子身上,又把炕洞里的火拨得旺了些。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他转过身,从炕柜上摸出旱烟袋,想抽一口,手抖得怎么也对不上火,最后把烟袋往炕沿上一磕,不抽了。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纸噗噗响。虎子咳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小嘴一张一合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春草就那么抱着他,拍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咳嗽声终于慢慢歇下去了。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虎子总算睡着了,小脸蛋贴在母亲胸口,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跑累了的小猫,偶尔还抽动一下身子。
春草没睡。她靠着墙,睁着眼睛,听着虎子的呼吸声,看着窗户纸一点点变白。那楚克也没睡,他在炕梢坐着,盖着被子,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天刚蒙蒙亮,校长婶子就起来了。老人觉轻,夜里其实也听见了动静,只是没过来——她知道过来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让春草更不自在。
但小孙子的每声咳嗽和媳妇的低声啜泣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两个老人的心上。
她轻手轻脚地进了灶房,往大锅里添了水,抓了两把小米,又加了一把红枣,小火慢慢地熬。熬到米粒开花,熬到粥汤浓稠,那香味顺着门缝飘进屋里。
她推开里屋的门,看见春草还抱着虎子靠着墙,脸色灰白,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虎子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小手,手是凉的,额头还是烫的。老人眼圈一下就红了,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却稳稳的:“孩子,把虎子放下,让他躺平了睡,你这么抱着,他睡不踏实,你也歇不了。”
春草摇了摇头,轻轻说:“一放他就咳。”
校长婶子没再劝,转身出去端了一碗小米粥进来。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金黄金黄的。她舀了一勺,吹了又吹,凑到虎子嘴边。虎子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吃了一小口,第二口就不肯吃了,小脸扭到一边,哼哼唧唧地往春草怀里拱。
“吃不下。”春草说。
“吃不下也得吃,”校长婶子说,“不吃东西哪有劲儿抗病?”她又舀了一勺,虎子还是不肯张嘴。老人叹了口气,把碗放在炕沿上,“待会儿再喂。”
根生从炕梢坐起来,穿上鞋,闷头往门外走。春草叫了他一声,他没应。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杨树下,仰头看着天。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攥了又松开。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人都到齐了。校长叔从外面回来,棉帽子上全是白霜,他把帽子摘下来拍打拍打,坐到桌前。林墨和熊哥也过来了。熊哥一进门就去看虎子,蹲在炕沿边,伸出粗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虎子的脸蛋。虎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熊哥站起来,嗓门大得像打雷:“这不行!得赶紧上医院!”
根生正端着粥碗,听见这话,手一抖,粥洒出来烫了手,他也没觉着。
他知道得去。可去了就得花钱。他没钱。
他在这山里活了十多年,什么都能干,什么苦都能吃,会打猎,会剥皮,会做弓箭,会认山里的几百种草药,可他就是不会挣钱。他们鄂伦春人在山里过了几辈子,猎来的皮子、挖来的药材,都拿去跟山下的奸商换盐、换布、换子弹。那些人秤上使假,价钱上压价,一张好皮子换不了几斤细粮。他没什么积蓄。春草也没有,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虎子从生下来就跟着他们在山里转,在撮罗子里长大,没见过外头的世界。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最稀罕的玩具就是根生用木头削的小马。现在要去看病了,要花钱了,可他拿不出钱来。
校长叔也低着头,抽着烟袋锅子,一言不发。他当了二十多年校长,一个月工资十几块钱,就算不吃不喝又能攒下几个子?何况校长婶子这些年身子骨不好,吃药花钱,看病花钱,家里那点积蓄,早就花得差不多了。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堆烟灰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响,和虎子时断时续的咳嗽声。
熊哥看了林墨一眼。林墨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一块儿出生入死过的兄弟才有的眼神。
“叔,根生哥,”熊哥把粥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嗡嗡震,“钱的事你们不用管!包在我和林子身上了!”
林墨也说:“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校长叔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根生也抬起头,嘴唇在哆嗦。熊哥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那个……我和林子在山里折腾了,挖了棒槌,打了皮子……攒了不老少。
虎子的病,不能等。”
根生看着两个兄弟,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想说谢谢,想说大恩大德,想说这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可这些词在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说不出口。他本来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嘴笨得像棉裤腰。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兄弟……”
熊哥摆摆手,他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墙上的年画。“别整这些虚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赶紧收拾东西,明天就走!”
林墨则直接让丁秋红拿来了自己在信用社存钱的折子:“我今天就去公社给庄超英他们发电报,让他们几个联系医院和医生!去把钱取出来!
叔、婶子、哥嫂,你们放心,一切有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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