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人心不足
“对……对不起……老哥,嫂子,我……我不知道……我先走了……”
熊秉成语无伦次,慌乱地起身。
桌上他带来的那两样东西,此刻像烧红的烙铁,刺得他眼疼。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王娟娟不依不饶的尖叫声:
“他还是自家人吗?凭什么有钱也不管咱们死活?”
林雄的咆哮:
“都他妈别拦着我!我要去北大荒找那小子问清楚!”
中间夹杂着林母低低的啜泣,和林父无奈的叹息:
“造孽啊……造孽啊……”
熊秉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胡同里。
来时的那股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
胡同还是那条胡同,可在他眼里,一切都变了。
那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似乎在盯着他。
那墙上的标语,那鲜红的字,像血一样刺眼。
那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
他紧紧攥着那瓶酒,指甲几乎要掐进玻璃瓶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自家院门口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那条胡同的尽头,林家所在的那个方向,笼罩在灰暗的暮色里。
他仿佛还能听见那激烈的争吵声,隔着几条胡同,隐隐传来。
他的心里,又惊又悔,又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他这才明白。
同仁堂干部那句“光明正大”,或许能抵挡外界的风言风语。
却抵挡不住至亲之人因贫富差距而滋生的、能焚毁一切的妒火。
那妒火,比狼群的围攻更可怕,比猞猁的偷袭更阴毒。
它能焚毁亲情,焚毁理智,焚毁一切。
这林家……
怕是要出大事了!
而他熊秉成,阴差阳错地,成了点燃这根引信的人。
他站在院门口,望着暮色里模糊的天际线,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带来远处槐花的香味。
可那香味,此刻闻起来,也有些苦涩。
熊秉成那番“分享喜悦”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石子不大,可激起的水花,在林家那间低矮的东厢房里,溅了整整三天三夜。
最初的震惊、愤怒和争吵过后,一种更为执拗、更为焦灼的情绪,如同湿冷的霉菌,在这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滋生、蔓延。
那霉菌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无孔不入。它钻进林雄的心里,让他夜夜失眠,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钱。钻进王娟娟的嘴里,让她从早到晚地念叨,念叨得嘴唇都起了皮。钻进林父林母的梦里,让两个老人半夜惊醒,相对无言,只剩下长长的叹息。
“六千块……六千块啊……”
王娟娟像是着了魔。
她不再大声咒骂了。那没用。她开始用一种更为磨人的、见缝插针的絮叨,像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在林雄耳边,在林父林母耳边,日夜不停地响。
早上起来,她念叨。做饭的时候,她念叨。吃饭的时候,她念叨。晚上躺炕上,她还在念叨。
“六千块啊……熊家那个憨货,就凭一张纸,就拿到了六千块……那纸,不就是林墨给的吗?林墨是咱们林家的人,他的钱,不就是咱们林家的钱?”
林雄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劣质的卷烟。
那烟是他从胡同口小铺买的,九分钱一盒,呛得厉害。烟雾缭绕着他阴沉的脸,一圈一圈的,散不开。
他没有反驳妻子。
因为同样的念头,也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他的心。
熊秉成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理所当然”的欲望之门。
是啊,林墨是他弟弟。
虽然不是亲弟弟。
弟弟的钱,哥哥怎么就不能用?父母怎么就不能拿?
他想起自己一家四口挤在这间东厢房里的日子。屋里转不开身,转身都能撞着人。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这要是生了孩子,屋里更是窄吧。王娟娟天天念叨着要换房子,他只能闷头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凭什么换?拿什么换?
林墨呢?
林墨在北京留着那么大的四合院,自己跑去北大荒逍遥快活。
他挣了钱,想过家里人吗?想过他大哥还在苦水里泡着吗?
林雄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那钱,就该有自己一份。
“明天一早,咱也云同仁堂!”林雄发出嘶吼。
“可……可咱们没那票据啊。”
林母怯怯地插了一句。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块抹布。那抹布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像她那张愁苦的脸。
她眼神里满是不安。既渴望改变这贫苦的境况,又本能地觉得这样去要钱,名不正,言不顺,甚至……有些丢人。
“票据?”
王娟娟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
她猛地转过身,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母脸上:
“妈!您怎么老糊涂了!那票据算个什么东西?它就是张纸!”
她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饿狼般的光:
“林墨是活生生的人,是您的儿子!他卖的药材,同仁堂那么大的字号,还能不认账?咱们去,不是去要钱,是去拿回本来就属于咱们林家的钱!”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真理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同仁堂要是敢不给,咱就闹,闹他个天翻地覆!咱问问他们:凭什么姓熊的就能拿6000块?他们不是说姓熊的是和咱家那个白眼狼一块儿和同仁堂做的交易?他们的话就是凭据!”
林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父一直沉默着。
他坐在炕头,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窗外,天阴沉沉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破衣服,一动不动地耷拉着,像几具尸体。
林父看了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沙哑,沉重,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去吧……”
他哑声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去问问也好,总要……总要闹个明白。”
他的默许,更像是一种在现实重压和家庭内部压力下的无奈妥协。
长子(亲儿子)一家的窘迫,他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或许,内心深处也有一丝侥幸:万一呢?万一同仁堂看在林墨的面子上,能把钱给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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