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春日山珍
北地的春风,终归是一日紧过一日。
南风从山那边刮过来,起初还带着冰碴子的寒气,刮着刮着就软了,暖了。像一把无形的巨大扫帚,把天空扫得愈发高远湛蓝,也把远处的山峦涂抹得越发苍翠。靠山屯房前屋后的杨树,枝条上已经冒出嫩黄的芽苞,黄豆粒那么大,毛茸茸的,看着就招人稀罕。
李老先生和吴大夫在靠山屯已住了些时日。
这些天,两位京城来的大家,天天往苏文哲屋里跑。诊脉,看舌苔,问饮食,查二便,一丝不苟。苏文哲的病情一天比一天见好——脸上有了血色,说话有了底气,夜里能睡踏实觉了,白天还能下地走两步。
陈启明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校长婶子更是变着法子做好吃的,今天炖只老母鸡,明天熬锅棒骨汤,恨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翻腾出来。
可李老先生和吴大夫非但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对这质朴的屯子和真诚的人们,生出了几分留恋。
他们喜欢清晨站在小学校门口,看远处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开;喜欢傍晚坐在院子里,听屯里人唠家常,讲那些山里的故事;喜欢校长婶子做的黏豆包,喜欢熊哥从山里带回来的野味,喜欢黑豹趴在脚边呼哧呼哧喘气的模样。
“这儿好,”李老先生常说,“清净,踏实,比城里那些个烦心事强多了。”
熊哥是个实心眼的。
他心里揣着对两位老先生的感激,还有那笔巨款带来的、尚且有些恍惚的喜悦。那些钱,他存了一部分在信用社,剩下的揣在怀里,时不时摸一摸,总觉得像做梦。
可感激归感激,钱归钱。熊哥心里明镜似的——两位老先生大老远跑来,分文不取,尽心尽力,这份情谊,不能用钱衡量。
他总觉得必须得做点什么表示心意。
光让客人吃屯里的寻常饭菜,他觉得不够分量。苞米茬子粥,土豆炖白菜,就算加上点野猪肉,那也就是个饱。得弄点真正的好东西,让他们带回京城去,让家里人尝尝,也让京城里的人知道,靠山屯这旮沓,有真东西。
这天傍晚,他拉着林墨,蹲在小学门口的磨盘旁,瓮声瓮气地商量起来。
“林子,你说,李先生和吴大夫对咱够意思不?”
林墨点点头:“够意思。那是真够意思。”
“那咱不能装傻充愣啊!”熊哥一拍大腿,“得表示表示!让他们带点东西回京城,是个心意,也是个念想。”
林墨看着熊哥急赤白脸的样子,笑了笑:“你想咋表示?咱这穷乡僻壤的,除了山货,也没啥能拿得出手的稀罕物。”
“对啊!就是山货!”熊哥眼睛亮了起来,往远处那片墨绿色的红松林一指,“弄点咱们这旮沓真正的好东西,让他们带回京城去!京城里啥都有,可咱这老林子里的鲜儿,他们未必尝过!”
两人稍一合计,心里便有了谱。
“这个时节,”林墨望向远处那片墨绿色的红松林,“树上还有去年秋天落下的松塔。”
熊哥一愣:“松塔?那不都是秋天打吗?春天还有?”
林墨点点头,给他解释起来。
原来,这红松的果子,跟别的树不一样。它从开花到结果,需要整整两年时间。头年春天开花授粉,慢慢长成个小青塔,在树上过一冬;第二年夏天才开始猛长,到秋天才能成熟。成熟的松塔有巴掌大,沉甸甸的,里面的松子饱满油亮。
可有些松塔,熟透了也不肯落,就那么挂在枝头,任凭风吹雪打,一挂就是一个冬天。等到开春,冰雪消融,那些松塔还在树上,鳞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紫褐色的松子。
“这种松塔,”林墨说,“叫‘过冬塔’。风吹日晒了一冬天,松子更香,更油,是顶好的东西。”
熊哥听得入神,连连点头:“那咱就去打这个‘过冬塔’!”
“对,”林墨说,“顶好的红松子,都藏在里头呢。打了松塔,剥出松子,让老先生们带回去。京城里这可是稀罕零嘴儿,滋阴润肺,最是养生。”
“还有,”熊哥一拍脑袋,“这个时节,山上的刺嫩芽该冒头了!”
刺嫩芽,是东北春天顶金贵的山野菜。长在山里的一种小乔木上,刚冒出来的嫩芽,紫红紫红的,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看着就喜人。采回来焯水,蘸酱吃,清香爽口,带着一股子野性的鲜味儿。当地人管它叫“刺老芽”,也有人叫“树头菜”,说是“东北山珍第一芽”。
“这玩意儿,”熊哥咂咂嘴,“开春头一茬,最嫩!等叶子一展开,就老了,嚼不动了。咱得趁这时候,采最新鲜的,让老先生们尝尝鲜儿。”
林墨点点头:“刺嫩芽焯水好好存上,带回京城去,还是那个味儿。京城里这玩意儿稀罕,有钱都买不着。”
两人越说越来劲,恨不得马上进山。
说干就干。两人没有声张,第二天一早,便带上干粮,扛着工具,领着黑豹,再次进山。
这一次,不为搏命,只为那份心意。
他们找到一片结塔繁茂的红松林。
这林子里的红松,棵棵都有小水缸粗,笔直地刺向天空。树皮是灰褐色的,裂成一片片的鱼鳞状,透着股子苍劲古朴的劲儿。仰头望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那树冠顶端的枝桠上,挂着一个个深褐色的松塔。
有的松塔还是去年秋天没落的,经过一冬天的风雪,鳞片微微张开,像一朵朵绽放的木花。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暗沉沉的光。
“我上!”熊哥自告奋勇。
他脱下厚重的棉袄,往地上一扔,露出里面结实的腱子肉。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脚扎子”。
这东西是用铁打的,两个半圆形的铁环,内侧焊着几排锋利的铁齿,外侧有皮带可以绑在脚上。往树上一踩,铁齿就扎进树皮,借着力往上爬。
熊哥利索地把脚扎子绑好,又将一根结实的绳索甩上肩头。他抱住粗壮的树干,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嘿——嘿——”
他一下一下地往上蹬,脚扎子扎进树皮,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每蹬一步,身子就往上升一截。那动作,又稳又快,像一只灵巧的熊罴。
林墨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黑豹也在树下仰着脑袋,不时“汪汪”叫两声,像是在给熊哥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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