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喜欢她指导
黛玉跟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王爷。”
“嗯？”
“我方才听见王爷在课上答的那一句：‘司马光写《资治通鉴》不是给后人看的，是给当权者看的’，
这句话黄讲读没有展开讲，但王爷能想到这一点，我也未曾想到这一点，这般开悟旁人是学不来的。”
水烨眨眨眼，真的么，自己真的很开悟么，少年心里难得美滋滋，嘴上却还是别扭道：“本王不过随口一说。”
黛玉没接话，心里却暗想，安亲王却是个很好劝的，
别过头去，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放慢了步子，等她跟上来。
“你……”水烨背着手扬起头不看她，“你跟本王去书房。”
水烨的书房在东配殿，黛玉还是头一回进来。
推开门的那一刻，饶是她素来不轻易外露情绪，也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
殿中梁柱皆是金丝楠木，殿中正悬着一块匾额，四壁的书架层层叠叠堆满了书册经卷，不少书脊上贴着内务府的黄绫标签。
案上摆着端砚徽墨，笔架上悬着几支紫毫，一扇落地大窗正对庭院，
黛玉站在那里，目光从匾额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窗前。
这才是真正的天家气象，不是荣国府里那些刻意摆出来的排场，
水烨已经大大咧咧地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提起笔，对着空白的宣纸发了会儿呆，然后扭头看她。
收回目光，黛玉轻轻走到案旁，她看了看他那张空无一字的纸，没有催他，只是指了指砚台：“你好生想着，我在一旁研墨。”
提笔蘸墨，勉强写了两行，自己看了都觉得写得不像话，水烨把笔一搁：“不行，写不出来。”
“王爷方才在课上不是有见解么？”黛玉询问，
“随口一说，算不得见解。”
黛玉沉默了一瞬，知道此人吃软不吃硬，跟他讲道理没用，得顺毛捋。
“我倒是觉得，能随口一说便是见解的，才是真明白，那些先生读了半辈子还是照搬前人的话，王爷却能看到自己看见的东西，这难道不是天赋么，既然有天赋，为何不肯动笔？”
果真吗？水烨觉着自己被她夸得有些飘上了天，握着毛笔想了片刻，
不像方才那般写两行便搁笔，而是一口气往下写，黛玉在一旁不时替他指一下典故的出处，引一句相关的原文，他听了便点头，低头继续写。
她的手在书架上轻轻掠过，总能精准地抽出他需要的那一卷，翻到该翻的那一页，放在他手边。
水烨写着写着，忽然停笔抬头：“你怎么知道在那一卷？”
“恰好看过。”黛玉回答得自然，
没再追问，继续低头写字。
他没有说的是，她递过来的每一本书，翻开的那一页，恰好都是他需要的那一段。
她好厉害，水烨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寻书的黛玉，
不到半个时辰，文章写完，水烨放下笔，自己从头看了一遍。
意思清楚，论据齐全，比他平日里敷衍老学究的那些东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赖吧？”他抬眼问。
黛玉站在他的身旁微微点头，“我便说王爷是有天赋的，怎么就写得那么好？”水烨又问哪里好，黛玉指着其中一行字，“这一句立意好，不是人云亦云。”
又指着另一处典故，“这个用得巧，恰如其分。”她说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水烨心里美得不行，把文章卷起来往袖中一揣，站起来就往外走。
“王爷去哪儿？”
“去养心殿，你先回偏院，不用等我。”
望着人，黛玉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安亲王是这般性子，
头也不回，水烨一路小跑着往养心殿去，进了殿门直冲到太上皇跟前，把文章往案上一摊：“父皇您看看，儿臣写的！”
太上皇眯着眼睛，就着外面亮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到一半便连连点头，看完后抬眼打量水烨，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这文章是你自己写的？”
“当然是儿臣自己写的！”
“好好好。”太上皇笑得合不拢嘴，“朕的幺儿终于开窍了。”
从养心殿出来，水烨又马不停蹄地往御书房跑。
皇帝正批折子，见他兴冲冲地闯进来，瞬间头疼，老十九这是又把谁给气晕还是打了，等着他收拾烂摊子。
“皇兄！看文章！”水烨把文章往案上一拍，皇帝拿起文章看了一遍，越看越是意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文章虽不算锦绣华章，但言之有物，论之有据，与老十九平时敷衍先生的那些东西判若云泥。
“这文章，”皇帝抬眼看他，“你自己写的？”
“是臣弟自己写的。”水烨挺了挺胸，难得老实地补了一句，“不过是林伴读帮臣弟找了找书，她就往那儿随手一指， 臣弟喜欢她教的，比黄讲读通透。”
皇帝心下了然，却不说破，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水烨站着不动，也不告辞，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皇帝，皇帝太了解这个弟弟，这副表情，是等着要东西呢。
“说吧，你想让朕赏她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
“要看你提什么。”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
水烨想了想，说出一句叫殿中内侍都愣了愣的话，皇帝听完先是抬眼看了他一瞬，随即失笑，一边笑一边摇头，然后朝卢大伴摆了摆手。
“把朕案上那套新制的湖笔取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拣两方端砚，一并赏给林伴读，再让尚衣局做几套女儿家的衣衫送去。”
卢大伴笑着应下，水烨得了准信，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行了个礼便往殿外跑。
皇帝望着他跑远的背影，笑骂了一句，老十九这般高兴，倒不是为了自己受了夸，而是想替那个小姑娘讨一份赏，
彼时，黛玉正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抱琴从外头走来，神色有些茫然：“姑娘，姑娘，卢总管来了，说是奉旨来赏姑娘。”
黛玉微怔，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卢大伴笑吟吟地进了院门，身后两个小内侍托着漆盘，盘中铺着明黄软缎，上面整齐摆着一套湖笔和两方端砚。
“林伴读大喜，陛下说了，你伴读有功，这些是赏给你的，过几日还有尚衣局送来的衣裳，林伴读记得收着。”
这就赏赐了？黛玉有些意外，可她真觉得水烨一点就透，也是愿意学的，
兴许，兴许他吃自己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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