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薪火断代录:大夏的脊梁是白骨填的
姜寂是被打呼噜声吵醒的。
不是警报。
不是敲门。
他睁开眼。
荧光灯管亮着,嗡嗡的电流声被粗犷的呼噜声盖过。
瘦高年轻人侧躺在水泥地上,嘴巴半张,半透明的喉结一上一下。
旁边的中年妇女翻了个身,搂紧了怀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灵魂轮廓比四个小时前清晰了些许,脸颊浮出极淡的血色。
灶台上搪瓷缸子歪倒着。
方砖搁在缸子旁边。
背面那行“记住回家的路”在灯光下泛着暖色。
姜寂扫了一眼。
三百七十一个灵魂,全在睡。
节律稳定。
冰封时的灰败色退干净了。
他从灶台边站起。
腰椎发出一声脆响,关节卡死了。
右手攥拳,骨质化的指节延迟了十分之一息才完全合拢。
锁骨处传来温度。
小精灵还活着,心跳频率和他完全同步,只是振幅极小。
他没惊动任何灵魂。
脚步落地的力道被庚金法则校准。
活金属皮肤与水泥地接触的摩擦力被降到最低。
走向西墙角。
杨戬躺在泥水里。
泥水干了,被那层玄黄色光茧吸干了。
光茧裹了杨戬的下半身,一直蔓延到胸口。
质地像某种古老的壳。
青铜古棺的裂缝扩大到了极限。
棺盖只剩三根铜条连着。
浓稠的玄黄之气顺着地面流向杨戬。
姜寂蹲下,手掌悬在光茧上方。
不烫。
不暖。
杨戬的呼吸频率降到了六息一轮。
极慢,但胸腔起伏极稳。
右手里那片碧绿的叶子被光茧裹入,叶脉上有金线流动。
姜寂收回手。
“不用守。”申公豹的声音从识海传来,“归墟的蜕变需要时间。三天,还是更久,不好说。那层东西你插不上手。”
“瑶姬呢。”
“更不用。那个茧比棺材稳。甲木法则在养,饿不死。”
姜寂起身,走向门口。
“去大祭司说的城东码头?”
“嗯。”
“你五脏神藏的存量不足一成。人皇道基的运转效率卡在五十一。路上遇上麻烦怎么处理?”
“那就别遇上。”
姜寂拉开门。
走廊灯光昏暗。
陈山坐在走廊尽头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凉透的茶。
眼睛半睁半闭。
姜寂走出不到三步,陈山睁眼。
“我出去一趟。”
陈山从口袋掏出车钥匙,贴着地面滑了过来。
钥匙在水泥地上画出白痕,停在姜寂脚边。
“地库丙区第三个车位。黑色。没牌照。满油。”
姜寂看着他。
陈山补充道:“城东码头最近不太平。半个月前有个B级裂缝的辐射没清干净,周围三条街的监控全废了。”
“路上注意。”
姜寂弯腰捡起钥匙。
地库四层。
灯光感应亮起。
丙区第三个车位停着一辆老式越野车。
漆面有划痕,前保险杠嵌着半截未知生物的牙齿。
副驾驶皮革上有一个烟头烫出的破洞。
姜寂坐进驾驶座。
调整后视镜。
裂纹从颧骨蔓延到下颌角,暗金色的活金属纹路在灯光下十分惹眼。
苍白的骨质指节搭上黑色方向盘。
发动引擎。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车驶出地库,夜风灌入。
雨停了。
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臭氧的味道。
神都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在积水里拉出长长的倒影。
偶尔有一辆夜班车驶过。
路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盹。
姜寂单手握方向盘。
左手搭在车窗边。
被夜风吹得发凉。
“知道大祭司为什么让你去那?”申公豹问。
“不知道。”
“大祭司不管具体事务。不管理守夜人,也不统帅军队。”申公豹说。
姜寂盯着前方的路。
“法统。”
“对。”申公豹附和,“从人皇时代传下来的秩序。他只需要看住这条线不断。三千年前的旧账,和打杀无关。”
车拐上沿江路。
神都的母亲河在暗夜中流淌。
河面零星散落着渔火。
城东码头到了。
红砖墙面被江风侵蚀。
路灯坏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在闪烁。
姜寂把车停在七号仓库门口。
熄火。
五行感知展开。
坤土感应回馈:地下四米有大量经过法则处理的纸质纤维。
年份跨度从两百年前到更深远的时间。
肺金感应回馈:空气中残留着衰变殆尽的法则残渣。
至少三种以上的法则痕迹交叠。
肝木感应回馈:仓库大门嵌着一枚活的禁制。
带着层叠结构,核心层有微弱律动。
“大祭司一脉的手笔。”申公豹说。
姜寂下车。
军靴踩在水坑里。
走到大门前。
右手掌心贴上禁制。
没有抵抗。
禁制层层舒展,随后化作一阵温风钻进门缝。
门锁开了。
推门。
门轴生锈,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仓库内部空间被法则折叠过。
一条向下的夯土甬道延伸而出。
土里掺了糯米浆和动物血。
每隔三丈嵌着一盏无油无芯的铜灯。
锁骨处的小精灵亮了一下。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门楣刻着大夏篆书:
“入者自阅,阅者自担。”
姜寂推门。
石门沉重,但轴心平衡极好。
石室大约四十平米。
三面墙壁嵌满石格,塞着竹简、帛书和纸卷。
最上层的竹简已经碳化。
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一卷帛书,被一块鹅卵石压着。
鹅卵石是温的。
大祭司来过。
姜寂走到桌前坐下。
石凳冰凉。
帛书材质特殊,表面有微观鳞片结构。
经纬线粗粝。
展开。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抬头四个字:
“薪火断代录。”
第一段没有日期:
“凡华夏薪火之传承者,殁于非命者、失于外域者、灭于阴谋者,皆录于此。后来者阅之,当知吾族每一寸疆土,皆有白骨铺路。”
姜寂左手指尖蜷曲。
往下看。
三千零四十七年前。
“第十七代守灯人,周焕。携薪火残片赴西域追索被窃法则碑,失联。定性:殁于外域。”
三千零四十一年前。
“锻师营甲等匠人陆远山,率弟子七人修复坤土法则裂缝,遇污染。八人全灭,遗体未回收。定性:殁于非命。”
一条接着一条。
越往后越密集。
从几十年一条,变成十几年一条。
最近一千年,几乎三五年一条。
只有姓名、职务、任务、地点、定性。
有些名字旁用朱砂画了圈,多了一行小字批注。
批注笔迹锐利。
“沈铸。丁组编号113。随军锻师。任务:赴西域修复法则锚点。”
批注:“疑入奥林匹斯废域。生死未知。”
姜寂的手指停住。
沈铸。
那个在赫菲斯托斯锻造室里,拿自己的身体添柴的锻师。
在一千一百年前的记录里。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四分之一处。
一个被圈了两层朱砂的名字出现。
“季同光。甲组编号007。代号‘老烟枪’。”
正文简短:“任务:追踪S级法则污染源‘玩偶师’。最后通讯:神都以北九百公里。失联。”
定性栏里的字被涂掉了。
旁边补了两个字,笔迹发抖:
“不准。”
批注区写着一段话:
“季同光与我同期。我考甲组第三,他第七。我升了组长,他不升。说组长的茶淡,不如外面抽烟。”
“追‘玩偶师’那次,他说不用带人,嫌那东西脏。”
“走前坐了一刻钟。把铜烟袋锅子放在我桌上,说保管两天。”
“一千三百二十七天了。”
“我把它放在防弹罩里,每天擦。烟味我不让人散。”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
“定性栏我涂了。谁敢写‘殉职’,我打断他的手。同光没死。他欠我一壶茶。”
没有落款。
字迹向左倾斜,带着棱角。
和陈山签在值班日志上的字迹一样。
红色的朱砂褪成暗褐色。
姜寂合上帛书。
一寸一寸卷好。
他在石桌前坐了很久。
起身后,将帛书放回原位,用鹅卵石压好。
左手贴在鹅卵石上。
三息后,石头重新变温。
转身走出石室。
石门在身后合拢。
夯土甬道的铜灯依然未亮。
衣领里的小精灵闪烁了一下。
姜寂走出仓库。
天际线泛起鱼肚白。
江面渔火增多,渔民喊起了号子。
“起网”。
他靠在越野车引擎盖上。
“看完了。”姜寂开口。
“感想?”
“帛书上四百多个名字。平均不到八年,就有一个人没回来。”
“大祭司让你看这个,是在告诉你一件事。”申公豹说。
“什么。”
“你带回来的那些灵魂,不是终点。”
姜寂抬头。
天际线渗出金色。
“四百多个名字,你找回几百个灵魂。”申公豹继续道,“剩下的那些呢。沈铸化成了灰,老烟枪的定性栏被涂了。”
太阳出来了。
姜寂直起身。
坐进车内,点火。
发动机轰鸣。
副驾驶座椅上的烟头烫洞在晨光下异常清晰。
姜寂挂挡,踩下油门。
越野车驶向城西。
天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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