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只要爷勤去些，怀上只是早晚的事

隔天清晨，秦黛黛准时出现在了钱三叔的院门口。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幂篱，只简单地挽了个利落的发髻，穿了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裳，方便行动。

钱三叔今日难得没有喝得醉醺醺的，虽然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但头发好歹束得齐整了些，人也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正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前一张歪腿的木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有些是新鲜的植株，带着泥土和露水，有些是已经炮制过的干品，散发出清苦的药香。

他见秦黛黛推门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上那一堆药材：“来了？先别急着喊师父。过来看看，这桌上摆的这些，你认得多少？”

秦黛黛走到木桌前，目光从那些药材上一一扫过。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俯下身，放在鼻端闻了闻，这才一样一样地指着报出名字：“黄芪、党参、何首乌、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这个是白术，这个是茯苓，旁边的是甘草。”她手指移向角落里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新鲜草药，“这个…是天葵子。”

钱三叔原本正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听到她准确无误地报出那一长串药材名称，他晃动的腿停了下来，眼中带着惊讶。

他坐直了身子，重新打量了秦黛黛一番，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你做过功课了？”

秦黛黛微微垂首，态度谦逊：“回师父，徒儿托人买了几本基础的医书，自己翻看过几遍，认得了一些常见的药材模样和药性。

但也仅仅是认得而已，如何配伍、如何写方、如何根据病症加减用量，还是一窍不通。还望师父赐教。”

钱三叔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多说什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本边角都已磨损发毛的旧书，随手丢在桌上，语气随意：“你先看这本。这是最基础的《药性赋》，上面有四百余味常用药材的性味归经和主治功效。你先把它背熟了，背到能倒背如流的地步，再来说写方的事。有不懂的，攒着，等下次来了再问我。”

秦黛黛双手捧起那本旧书，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虽然潦草，却笔力遒劲，显然是钱三叔的手笔。

她心中一喜，将书郑重地收好，正要道谢，就听钱三叔又补了一句：“我的酒呢？”

秦黛黛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朝院外喊了一声：“青青，把东西搬进来。”

青青应声而入，来来往往搬了好几趟。除了两坛好酒，还有用油纸包好的烤鸡、烤鸭，一大块酱牛肉，并几样新鲜的点心和时令水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钱三叔看着那满桌丰盛的吃食，眼睛都亮了几分，搓了搓手，嘴上却还硬着：“嚯，你这是要把我这破庙当饭馆儿啊？”

他拿起一只烤鸭腿，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若是早知道收个徒弟能吃得这么好，那我早就多收几个了！”

秦黛黛站在一旁，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模样，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师父，徒儿身份所限，不能日日都来。但只要得了空来看望师父，便会带些吃食过来孝敬您。只是往后日子还长，还请师父莫要嫌弃徒儿愚钝才是。”

钱三叔正啃着鸭腿，闻言摆了摆手，浑然不在意地道：“我这儿没那么多虚礼。你来了便学，学完了便走。

我也不会日日都在这里等你，有时下山买酒，有时上山采药，你若来了寻不到我，便在桌上留张纸条，写明你遇到了什么疑难便是。

我看到了自然会替你解答。”他三两下啃完一只鸭腿，又伸手去拿另一只，“行了行了，你回去吧，别耽误我吃饭。”

秦黛黛回到庄子时，已近午时。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带着燥热，晒得人脸颊发烫。

秦黛黛她走到窗边，将那本泛黄的《药性赋》放在枕下藏好，又将身上沾了药草气息的外衫换下，这才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接下来的日子，秦黛黛白日里依旧如常，或在院中散步，或坐在窗下做些针线，偶尔翻几本闲书。

秦长月派来的人见了，也只道她安分守己，渐渐便更加懈怠了。

而每到夜深人静，她便会点起一盏小灯，将那本《药性赋》一页一页地翻看、背诵。

遇到实在不解之处，她便用细炭笔记在一张纸条上，等下次去庙里时一并请教钱三叔。

如此过了七八日，她已将书中近半药材的性味归经记得七七八八。

这一日清晨，她照例带着青青出了门。

到了东厢，钱三叔正蹲在院子里捣药，见她来了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书看得如何了？”他问。

秦黛黛在他对面坐下，将这几日积累的疑问一条一条说出来。

钱三叔一边捣药，一边随口解答，偶尔蹦出一两句尖刻的点评，说她记性尚可但悟性有待开发。

秦黛黛也不恼，认认真真地将他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临别时，钱三叔忽然叫住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随手抛给她：“回去用蜂蜜调了，每晚睡前涂在手腕内侧和脖颈处。你底子虚，这是我配的调理丸，省着点吃，吃完再来拿。”

秦黛黛握着那只青瓷瓶，怔了一怔随即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师父。”

钱三叔却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语气满不在乎：“少来这套。下次来记得带酒，别光带那些没用的客套话。”

……

隔了两日，何妈妈亲自带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来到了庄子上。

那老者身后还跟着个拎药箱的小童，派头十足，一看便知是常年出入高门大户的医师。

何妈妈一进门，脸上便堆着笑，朝秦黛黛福了福身：“娘子，这位是杜医师，在京都杏林中是数得上号的医科圣手，专精妇人科。

我们奶奶惦念姑娘的身子，特特花了重金请杜医师来给姑娘把把脉，看看娘子近日调养得如何，是否已有好消息。”她说到“好消息”三字时，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秦黛黛的小腹上。

秦黛黛心中微紧，面上却不显分毫，只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期待，微微垂下眼帘，低声道：“有劳何妈妈费心，也劳烦杜医师跑这一趟了。”

她说着，在桌边坐下，伸出一截皓腕，搁在青青垫好的软枕上。

杜医师捋了捋胡须，在对面坐下，轻轻搭在秦黛黛的腕脉上。

屋内一时寂静，秦黛黛垂着眼帘，呼吸平稳并无半分慌乱。

她确实没有怀孕，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的小日子便如期而至。

片刻后，杜医师收回手指，沉吟着摇了摇头，转向何妈妈，语气从容：“这位娘子脉象平和，并无滑脉之象，并未有孕。”

他又看了秦黛黛一眼，补充道，“不过娘子也不必心急，怀孕这事急不得。娘子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略有些气血不足，只需好生调理一段时间，待气血充盈，受孕便是指日可待之事。老夫这便开几副温补的方子。”

何妈妈闻言，脸上那抹期待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连连点头道：“有劳杜医师了。您开的方子，我们定会按时给娘子煎服。”

杜医师走到一旁，开了方子，又交代了几句忌口和保养的注意事项，便带着小童告辞了。

何妈妈亲自送了杜医师出门，又折返回来，对着秦黛黛叮嘱了几句“姑娘好生歇息”、“按时服药”之类的场面话，这才带着人离开了庄子。

马车驶离庄子，何妈妈坐在车内，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思虑。

回到景春院，她屏退了左右，将杜医师的诊断原原本本地禀报了秦长月。

“…杜医师说，三姑娘并未有孕，只是有些气血不足，需要吃些温补的药。”

何妈妈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秦长月的脸色，才继续道，“老奴想着，这几日怕是还得让爷多去庄子上几趟才行。三姑娘的身子底子不算差，只要爷勤去些，怀上只是早晚的事。”

她本想说“这三姑娘的肚子委实有些不争气”，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自家奶奶嫁入虞府三年也未能有孕，这话若是说出口，岂不是在打奶奶的脸？

秦长月坐在窗边，半晌没有言语。

过了许久，她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了，那就…安排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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