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因果报应
不是因为有什么力量挡住了他。
而是因为——
那个身影,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感觉。
忌惮。
那瘦小的绿色身影,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隐藏在斗篷阴影下的眼眸,隔着万丈虚空,与东皇太一对视了一瞬。
仅仅一瞬。
可东皇太一却觉得,那一眼,仿佛穿透了他的所有伪装,看透了他的一切算计,将他内心深处那些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念头,尽收眼底。
然后,那道身影转回头去,重新看向千寻疾。
玄微子们依旧在它周身飘荡,无声无息。
东皇太一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
果然如此。
“老师。”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片寂静的虚空中,清晰地传了出去。
那道绿色的身影没有回头。
也没有回应。
东皇太一没有再前进。
他就那么停在虚空中,静静地看着那道绿色的身影,看着那个从他踏上修炼之路开始,就一直笼罩在迷雾中的存在。
鬼谷子。
他的老师。
那个从头到尾没有露面,却一直在暗处盯着这一切的人。
他终于出现了。
···································
东皇太一停在虚空中,距离那绿色身影不过万丈。
他没有再前进。
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
他知道,自己这个老师,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东皇太一和鬼谷子的关系特殊。
他是鬼谷子的弟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些年,他跟在鬼谷子身后,学习规则的运转,学习万物的本质,学习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鬼谷子教给他的东西,塑造了他后来的一切——包括那转生之术,都是从鬼谷子那里继承而来的。
可后来,他叛出了师门。
不是因为恩怨,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
路不同。
鬼谷子讲究顺应自然,顺应天命,在规则之内行事。
而东皇太一想要的,是掌控,是改造,是超越。他不想顺应什么天命,他想成为那个制定天命的人。
于是,他走了自己的路。
按理说,这样的师徒关系,应该以决裂告终。可鬼谷子没有。
那个老家伙,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逆徒”,没有动过一次清理门户的念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东皇太一走自己的路,偶尔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通过某种无人知晓的方式,与他保持着——联系。
瑶是鬼谷子的弟子,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那个活泼跳脱的少女,身上有着鬼谷子一贯的风格——顺应自然,与世无争。
可云中君呢?
云中君也是鬼谷子的弟子。那个曾经死去、又被复活的存在。
东皇太一很清楚,云中君的复活,背后是谁的手笔。
除了鬼谷子,还有谁能做到?
而他自己引以为傲的转生之术,说到底,也不过是从鬼谷子那里继承来的皮毛罢了。
所以东皇太一从不敢轻视自己这个老师。
哪怕他叛出了师门,哪怕他走出了自己的路,哪怕他如今的力量早已今非昔比——可他始终记得,那些年里,站在鬼谷子身后时感受到的那种压迫感。
那不是力量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仿佛无论你做什么,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仿佛无论你怎么走,都走不出他注视的那片天空。
此刻,看着那道绿色的身影,东皇太一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不是鬼谷子的敌人。
庆幸那个老家伙,从来不在意那些世俗的恩怨。
因为鬼谷子确实没在意过他。
东皇太一知道这一点。
鬼谷子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是看一个“逆徒”的眼神,而是看一个“天赋有限、路还走弯了”的普通弟子的眼神。
不是蔑视,不是失望,只是——
不在意。
仿佛东皇太一做什么,都无关紧要。
仿佛他的成功或失败,在鬼谷子眼里,不过是一朵小浪花,翻不起什么波澜。
鬼谷子的目光,此刻落在千寻疾身上。
那道金色的身影依旧悬浮在虚空中,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金色的血液还在从那道未愈合的伤口中渗出,在虚空中凝成一滴滴血珠,漂浮在他周围。
鬼谷子看了很久。
那双隐藏在斗篷阴影下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些玄微子依旧在他周身飘荡,无声无息,却仿佛在感应着什么。它们时而靠近千寻疾,时而又退开,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犹豫。
东皇太一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鬼谷子在试图看透这个“逆命者”的本质。
他的嘴角,不知何时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东皇太一看见了,并且从那弧度里,读出了一丝——
新奇。
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惯了世间百态的老家伙,竟然会因为一个人,感到“新奇”。
东皇太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沉默着,看着那道绿色的身影,看着那些飘荡的玄微子,看着那个躺在虚空中、不知死活的金发疯子。
良久。
一声轻轻的叹息,从斗篷下传来。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它在这片寂静的虚空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
复杂。
“何必呢?”
鬼谷子开口了。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无奈。
话里,有不解,有感慨,有惋惜,也有——
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佩。
何必呢?
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何必付出这样的代价?
何必与整个世界为敌?
没有人回答他。
千寻疾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玄微子依旧在他周围试探着,犹豫着。
···································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边,落在千仞雪的脸上。
她睁开眼睛。
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爷爷千道流那张儒雅而疲惫的脸。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白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像是很久没有合眼的样子。
“爷爷……”
千仞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她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仿佛每一块肌肉都被撕裂过又重新拼接。
千道流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别急,慢慢来。”
千仞雪没有理会身体的疼痛,她抓住爷爷的手,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满是焦急和不安:
“之后呢?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爸爸他……成功了吗?”
“那些龙族和神祇……”
“还有……还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乱,越来越急。
千道流沉默了。
他看着孙女那双焦急的眼眸,看着那里面燃烧的火焰和隐藏的恐惧,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该怎么告诉她?
告诉她,你的父亲成功了?
还是告诉她,你的父亲现在生死不明,被那个叫鬼谷子的神秘存在带走了,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半晌。
他缓缓开口,把千仞雪昏迷之后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从贤者之石被使用,到雷霆淹没整片星域。
从东皇太一想要捡尸,到鬼谷子突然出现。
千仞雪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只是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等千道流说完,她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解:
“爷爷,我不明白。”
“爸爸他……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害死了那么多人,炼化了那么多生命,让龙族和神界杀得天翻地覆——”
“就为了修改那些规则?”
“那些……真的值得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消失的生命,那些再也回不来的……”
“他们怎么办?”
“爸爸他……就没有想过这些吗?”
千道流看着她,看着那双充满困惑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千寻疾在虚空中说的那些话。
“制度可以废除,但人性改变不了。”
“血脉可以清洗,但万年后,该死的人还是会爬起来。”
“和平可以创造,但只要有人在,就会有新的仇恨,新的压迫,新的——白虎公爵府。”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
“也许,你爸爸看到的,是比那些死去的人,更重要的东西。”
“他想结束这一切。”
千仞雪沉默了。
她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照进屋内,落在她的金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带进来几缕清新的空气。
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
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
斗罗星上,人心惶惶。
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虽然发生在遥远的虚空之中,可那漫天的雷霆,那足以撕裂星空的威压,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天地异象——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谁赢了,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此刻是死是活。
他们只知道,从那天起——
神明,再也没有回应过任何祈祷。
那些曾经显灵的庙宇,那些曾经降下神迹的圣地,那些被供奉了千万年的神像——全都沉默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于是,恐慌开始了。
人们开始疯狂地拜神。
拜他们所知的一切神明,拜他们不知道的一切存在,他们在庙宇里跪得膝盖流血,在圣地前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在山野间呐喊祈祷,在深夜的庭院里点满长明灯——
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神明,像是彻底消失了。
然后,那些恐怖的事情,开始发生了。
第一个死的,是一个邪魂师。
那人臭名昭著,以虐杀普通人为乐。他最喜欢把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抓起来,用各种残忍的手段折磨,听他们的惨叫,看他们的挣扎,然后在对方最绝望的时候,一刀结束对方的生命。
他做过无数次这种事,从未失手,从未被惩罚,从未有任何报应。
可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抓了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准备开始他的“游戏”——
忽然,他发出一声惨叫。
那叫声太过凄厉,太过绝望,以至于那个被绑着的姑娘都愣住了。
她看见那个邪魂师扔下刀,拼命地抓挠自己的身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啃咬,撕扯。他的指甲把皮肤抓得血肉模糊,可那看不见的东西依旧在继续,继续,继续——
他惨叫着,翻滚着,求饶着,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摆脱那无形的折磨。
可没有用。
整整三个时辰后,他死了。
死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像是被无数只蚂蚁从内到外啃食了一遍。
消息传开,人心惶惶。
然后,是地下奴隶市场。
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地方,经营了不知多少年。
无数的奴隶贩子在这里交易,无数的买家在这里挑选,无数被拐卖来的无辜者在这里被当作货物一样买卖。没有人管,没有人问,没有人敢说什么。
可那天深夜,一场大火,毫无征兆地燃起。
火势凶猛,烧了整整一夜。
可诡异的是——
那些奴隶贩子,那些买家,那些手上沾满罪恶的人,一个都没有逃出来。他们在火海中惨叫,挣扎,奔跑,可无论跑到哪里,大火都会追上他们,把他们烧成焦炭。
而那些被拐卖来的奴隶,那些被关在笼子里、手脚被锁链束缚的无辜者——
他们全都平安无事。
锁链自己断了,笼子的门自己开了,火焰在他们面前自动分开一条路。他们懵懵懂懂地跑出来,回头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曾经折磨他们的人化作灰烬。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接着,是闹市。
那个贵族最喜欢在闹市纵马。他骑着他那匹高头大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撞翻了不知道多少摊贩,踩伤了不知道多少行人,甚至撞死过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平民。
可他是贵族,没有人敢管。
那天,他又一次纵马闯入闹市。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他大笑着,享受着这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快感。
然后,街边的石柱,忽然倒了。
那根不知道立了多少年、看起来稳固无比的石柱,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倒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身上。
石柱太重了。
他被压在下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了一滩肉泥。
那匹马受了惊,狂奔而去,撞在了另一面墙上,当场毙命。
消息传开,所有人都沉默了。
再然后,是白虎公爵府。
戴华斌病了。
那个从小就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小少爷,那个打死过无数仆人、欺压过无数平民、从未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甚至还要弄死同父异母弟弟的恶少——
忽然得了怪病。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病,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得的。只知道他躺在床上,痛苦地翻滚,惨叫,求饶。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一块块淤青,那些淤青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紫黑色的腐烂。
他叫了三天三夜。
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天凌晨,他死了。
死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一点一点,吃干净了。
他的母亲,那位公爵夫人,也在同一时间得了同样的怪病。
她比儿子多撑了几个时辰。
她惨叫着,哀嚎着,咒骂着,求饶着,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摆脱那看不见的折磨。
可没有用。
三天三夜。
又是三天三夜。
她死的时候,那双眼睛还睁着,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消息传出,整个白虎公爵府陷入恐慌。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只有那些活着的人,那些曾经作恶却侥幸未死的人,开始疯狂地祈祷,疯狂地跪拜,疯狂地发誓从今以后改过自新。
他们以为这是神明降下的惩罚。
他们以为这是那些死去的人显灵。
他们以为这是某种因果报应,某种冥冥之中的天意。
可他们不知道——
这不是天意。
这是规则。
是那个疯子,用无数生命炼成的贤者之石,亲手改写的新规则。
因果不再绝对,不是因为没有因果。
而是因为——
真正的因果,终于开始运转了。
那些作恶的人,那些肆意妄为的人,那些以为永远不会有报应的人——
他们终于等到了,属于他们的那一天。
千仞雪站在窗前,听着爷爷讲述这些事,久久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可她的心,却是一片冰凉。
她忽然有些明白父亲为什么要那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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