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六年了

第599章六年了

　　赵桂芝的电话是下午两点多打来的。

　　“陆县，你来一下我办公室。有件事跟你说。”

　　陆浩明放下手头正在批的一份安全整改报告，起身出了门。赵桂芝的办公室在三楼西侧偏北，门半开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赵桂芝的声音：“进来。”

　　赵桂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见陆浩明进来，把文件推到他面前。陆浩明接过来看。是一份市委组织部的通知，白纸红头，上面写着：“平川县副县长陆浩明同志任职满三年，按规定进行任期考核。请于收到通知后填写个人述职报告，并于十日内报县委组织部。”

　　他往下看，下面附了一张考核表，要求填写任期内主要工作、存在不足、下一步打算。表格不长，但每一项后面都留了空白，等着人填。

　　他把通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赵桂芝看着他，说了一句：“六年了。”

　　陆浩明抬起头。

　　“你来平川，整整六年。”赵桂芝说。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陆浩明听得出，这句话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她比他早来平川好几年。她在乡镇待过，在县直部门待过，现在是副县长。她见过很多人来，很多人走。六年，在一个县里，不是一段短时间。

　　陆浩明没有马上接话。他把那份通知拿起来，在签收栏里签了名字，递给赵桂芝。赵桂芝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文件夹里。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杯，给他倒了杯水。

　　“陆县，这六年，你干了不少事。”赵桂芝说。

　　“还差得远。”

　　“我不是在夸你。”赵桂芝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我是说，你回头看的时候，能看见东西。有的人在县里待六年，回头一看，只有酒桌上攒的那些杯子。你不一样。你有东西。”

　　陆浩明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他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把六年过了一遍。从省城坐班车来平川的那个下午。天下了雨，他扛着行李从车站走到农机站，皮鞋陷进泥里。在仓库宿舍住了半年。后来是副镇长、县委办副主任、镇长、书记、发改局长、副县长。六年。他在平川搬了七次家，换了五间办公室，用完了六本笔记本。他跑过全县所有的乡镇，有些村去过十几次。他在平川认识了几百个人，有些人成了朋友，有些人成了对手，有些人成了部下，有些人成了路人。

　　“赵县，你来平川几年了？”他问。

　　赵桂芝想了想，说：“十四年。”

　　“你刚来的时候，在哪儿？”

　　“清河镇。小学老师。后来当校长，当妇联主任，当副镇长，当镇长，当民政局长，当副县长。”她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简历。可陆浩明听得出，这十四年里有多少路是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赵桂芝把茶杯放下，看着他：“陆县，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六年。你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年。前面三年你在下面跑。我眼看着你从农机站一路走到政府三楼。你这个人，走得快，但走得稳。不是没人盯着你，可你脚底下没虚过。”

　　陆浩明把纸杯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四月的天已经暖了。政府大院里的樟树长得正旺，树冠绿得发黑。远处，一中方向的教学楼露出了半个屋顶。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赵县，任期考核这个事，我填完表交到组织部就行？”

　　“对。填完交过去。后面的事，组织上会安排。”

　　陆浩明点了点头。他拿起那份通知，折好，塞进口袋。然后出了赵桂芝的办公室。他走在走廊里，脚步不快。经过自己办公室门口时，他没有进去。他继续走，下了楼，出了政府大楼。

　　外面，四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老马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不用车。我随便走走。”

　　他沿着人民路往东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得茂密了。他走过县政府大院，走过财政局，走过卫生局，走过文体局。他在一中门口停下来。围挡还在，但宿舍楼已经封顶了。灰色的楼体立在校园东侧，窗户还没装，但轮廓已经出来了。他站在围挡外看了一会儿。施工牌上写着竣工日期——还有三个月。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的是地圈梁。再往前一年，他站在这里，看的是老宿舍楼门口排队的学生。

　　他继续走。走到农机站门口时，他停住了。农机站还是那个院子，但牌子换了，现在叫“平川县农业机械化服务中心”。院子里的那台旧拖拉机不见了。他记得那台拖拉机，老杨开的，突突突地在山路上跑。他刚来的时候，就住在这个院子里。仓库宿舍，没有窗户，用纸板糊着。他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半年。后来他搬到镇政府，搬到县委办，搬到发改局，搬到政府家属院。每一次搬家，都带着那只旧纸箱。纸箱还在他现在的住处，搁在鞋柜旁边，上面落了灰。

　　他在农机站门口站了很久。门卫出来问他找谁。他摇摇头，说路过。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政府大楼时，已经快下班了。他在一楼大厅碰见了老胡。老胡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见他，说：“陆县，任期考核的通知收到了？”

　　“收到了。”

　　“要不要我帮您整理材料？”

　　“不用。我自己写。你帮我把这六年的工作台账理一份。不用太细，按年份列就行。”

　　老胡应下。他抱着文件走了。陆浩明上了楼，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把那份通知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他看着那张考核表。表上要填任期内主要工作。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第一行字：“任职三年，分管教科文卫。”

　　然后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往下走。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暮色漫上来，把政府大院的樟树染成深绿色。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拉开抽屉，把那本绿色笔记本拿出来。最后一页，是他昨天刚写的。上面写着：“青石沟老人来县城开药，跑了三个地方。基本药物断供。药品的事，不能只盯设备。”

　　他看着这行字，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六年了。还是这些事。药、厕所、绩效、设备。不大。可总得有人干。”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然后拿起电话，打给陈秀兰。

　　“陈局长，旱厕改造的八座，下周能不能开工？”

　　“能。施工队已经定了。下周一开始。”

　　“好。开工那天我去看。”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天已经暗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政府大院里的灯笼又亮起来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桌上还有一摞文件。他坐下来，拿起笔。

　　预告：第600章这一年

　　任期考核表填完了。陆浩明把它交到县委组织部。回来的时候，他路过一中门口。宿舍楼已经封顶了，工人们正在拆脚手架。他站在围挡外看了一会儿。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是陈秀兰。她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摞文件。她说：“陆县，旱厕八座，今天开工了。第一座在陈家沟村小。”陆浩明说：“我去看看。”他上了陈秀兰的电动车，往陈家沟方向走。路上，陈秀兰说：“陆县，这一年，您觉得怎么样？”陆浩明坐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绿油油的麦田。他说：“这一年，比上一年强。”陈秀兰说：“明年呢？”陆浩明说：“明年比今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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