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路明非养成计划（上）
路明非仰面躺在狭窄的上铺，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屋里充斥着下铺路鸣泽震天动地的鼾声。
这小胖子睡得像一头野猪，不仅呼噜打得惊心动魄，还不时伴随着两声意犹未尽的磨牙，连带着整张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铁架床都跟着共振。
路明非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八百六十四只羊，八百六十五只赵孟华。
数到赵孟华的时候，他的脑子又忍不住开始跑偏。
今天下午沈疏在球场上那一记石破天惊的罚球线起跳暴扣，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反复重播。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直跟你一起在泥潭里打滚的狐朋狗友，突然有一天当着全校的面脱掉破烂的校服，露出一身金光闪闪的钢铁战甲，然后一记掌心炮就把不可一世的富二代轰上了天。
原来人真的可以这么耀眼啊。
路明非把手枕在脑后，有些自嘲地撇了撇嘴。
可耀眼那是沈疏的事，至于他路明非，依然是那个在文学社活动里搬椅子的路人甲，是寄宿在叔叔婶婶家、连多吃一块红烧肉都要看人脸色的寄生虫。
算了，不想了，睡觉，梦里什么都有，
说不定还能梦见丽晶酒店两千八一位的澳洲大龙虾。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困意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沉重的眼皮合上，路明非的意识迅速坠入深不见底的漆黑。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路明非整个人懵掉了。
这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纯白。
脚下是一片平整如镜的白色地面，头顶没有太阳，却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
“我靠……这什么地方？黑客帝国拍摄现场？”
路明非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干净素雅的白色长衫。
还没等他从这种诡异的变化中回过神来，前方的虚空中，淡淡的灰色烟气凭空升腾。
雾气翻滚涌动，隐隐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
那个人就静静地站在距离他几米开外的地方，面容完全被一团迷雾笼罩，看不清眉眼，也分不清男女，唯独那身姿带着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稳。
路明非喉咙动了动，悄悄往后挪了小半步。
这年头做梦都这么讲究排场的吗？
“你渴望力量吗？”
低沉而缥缈的声音从迷雾中缓缓传出，在空旷无垠的纯白世界里回荡，直击灵魂。
路明非愣了愣。
这台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看过的盗版《JUMP》漫画里，那些邪恶的大反派或者深藏不露的老爷爷，好像每次出场都要来上这么一句。
难道是自己白天受沈疏那家伙的刺激太大，导致晚上大脑皮层过度活跃，开始自动生成中二少年的热血剧本了？
“想啊，当然想。”路明非挠了挠头，扯着嘴角干笑了一声，“这位迷雾大侠，要是真能给的话，给我来个万磁王或者超人模板呗？不行的话，能隔空把赵孟华的裤衩拽下来也行啊，我不挑食的。”
迷雾中的人影似乎顿了一下，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你。”迷雾人缓缓开口，“但天底下没有免费的馈赠。想要获得能够主宰一切的力量，你必须付出相应的努力与汗水，经历千锤百炼的折磨与痛苦。”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搞了半天，不是直接点击就送啊。
现实里高考要吃苦，梦里还要吃苦，那我这梦岂不是白做了？
“呃……那算了吧。”
路明非很没出息地叹了口气，两只手插进袖筒里，整个人瞬间松垮垮地缩成了一团，变回了那个仕兰中学最熟悉的衰小孩。
“其实仔细想想，我也不是那么想要力量。”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和那种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不一样。我这人胸无大志，能考个勉强说过得去的学校，将来找个能混口饭吃的工作就烧高香了。再说了，我也没什么非要拼上老命去保护的人。”
纯白的空间里一片寂静。
迷雾笼罩的人影站在那里，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路明非隐约感觉到对方似乎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无语。
这家伙……还真是把“衰”这个字刻进了骨髓里啊。
良久，迷雾人再次开口。
“真的没有吗？”
“你路明非……真的没有想要保护的人吗？”
“真没有啊大哥！”路明非有些急了，摊着手嚷嚷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呢？我都说了没有，难道你还要我现编一个出来吗？我总不能为了满足英雄梦，去保护看大门王大爷养的那只瘸腿吉娃娃吧？”
迷雾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地抬起了右手，食指对着虚空一点。
下一刻，整个纯白的世界轰然崩塌。
无数刺眼的白光化作碎片倒卷而上，狂暴的引力拉扯着路明非的视线。
光影扭曲，黑暗降临，一段段破碎的画面，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浓郁的血腥味，强行撞进了他的脑海。
第一段画面。
冰冷刺骨的水流疯狂灌入鼻腔，那是深不见底的水底，四周是长满铜锈的古老齿轮与残垣断壁，巨大的水泡在眼前升腾。
路明非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右手竟然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模样。
一片片锋利狰狞的青灰色鳞片死死覆盖在皮肤上，指关节粗大如铁，五指末端化作了利爪。
而那只狰狞的利爪，此刻正深深地贯穿在一个怪物的胸膛里。
那是一个半人半龙的生物，身躯残破，暗金色的鲜血在冰冷的水中如烟雾般扩散。
怪物剧烈地抽搐着，仰起头，露出了一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
路明非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滞。
那张脸……虽然沾满了血污，虽然扭曲得不成人形，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老唐！
那个远在纽约布鲁克林、每天在QQ上跟他插科打诨、嚷嚷着等赚了大钱就请他去吃热狗的穷光蛋老唐！
怪物眼中的金色光芒逐渐熄灭，他看着路明非，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吐出了一串血色的气泡，身体无力地向着黑暗的深渊坠落。
还没等路明非从无边的惊骇中抽身，画面再次剧烈变换。
头顶是暴雨倾盆的夜空，狂风卷起数米高的巨浪狠狠拍击在船舷上。
路明非死死搂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湿透的防风衣，一头酒红色的长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她的胸口被撕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将整片甲板染得触目惊心。
女孩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那张明艳而张扬的脸庞此刻没有半点血色，像是一朵在暴风雨中凋零的玫瑰。
路明非看见自己在哭。
画面中的自己哭得像个被人抢走了所有东西的孩子，鼻涕眼泪糊满了整张脸，双手拼命地按着女孩的胸口，试图堵住那些喷涌而出的鲜血。
喉咙里发出的咆哮沙哑而绝望，近乎疯魔地大喊着：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啊！！！”
紧接着是第三段画面。
路明非跪倒在冰冷的积水里，怀里紧紧抱着另一个女孩。
女孩的尸体干枯得像是一具被风干的标本，原本白皙娇嫩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干瘪枯槁的死灰色。她身上穿着一套脏兮兮的巫女服，红白相间的布料被撕得破破烂烂。
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双眼紧闭。
画面中的路明非把头深深地埋进女孩干枯的颈窝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绝望几乎要从画面里溢出来，将整个世界彻底淹没。
……
“呼……呼……呼……”
所有的画面如潮水般骤然褪去。
纯白的虚空再次重组。
路明非整个人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撑着冰冷的地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太真实了。
那些冰冷的水流，刺鼻的血腥味，女孩逐渐冰凉的体温，以及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绝望……全都不像是虚假的梦境。
“该死……路明非你大爷的，居然在梦里四处留情啊……”
路明非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试图用平日里惯用的烂话来驱散心头的恐惧。
可他的眼泪却还是完全不受控制地落下。
后面两个女孩是谁，他根本不认识，连见都没见过。
但是第一个。
第一个被他用长满龙鳞的手亲手贯穿胸膛的人……是老唐。
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出那是老唐的脸。
为什么？
为什么老唐会变成那种怪物？
又为什么……会是自己亲手杀了他？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伤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甚至无法呼吸。
就好像他失去了一切。
如果……如果那些不是荒诞的噩梦，而是未来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呢？
迷雾中的人影缓缓走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狼狈不堪的少年。
迷雾翻涌，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字字如雷地轰击在路明非的识海之中：
“现在，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路明非。”
“你，想要力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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