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番外二 前尘如梦
楚橘前世，乡试屡屡落第，只进了京中一所寻常书院求学。
她出身的楚家门第，向来不把科举功名看得极重。
族中子弟大多读完书院，便收拾行囊出海游历，或是远赴西域、南洋诸国学馆修习经义、通商之道。
可楚家上下，终究觉得楚橘拿不出手。
她虽生得花容月貌，但论起经史课业，实在算不上聪慧。
且不说楚昭与楚𬬱早已各自立业，各有营生。
单说楚婉，自女学结业之后，便考取了西域名门学馆的全额膏火，远渡重洋修习商贾与格物之学。
如今归国，在楚父的商行帮衬打理事务，在京城贵女圈中渐渐崭露头角，处处都比楚橘强出许多。
比起楚府一众郎君小姐，楚橘身上实在寻不出半分出彩之处。
楚家人不知她每回课业考校都会莫名出错，只当是她前十五年长在穷乡僻壤，耽搁了灵性。
她自幼受的教化浅薄，生长之地贫瘠闭塞，养出个资质平平、性子又带刺的姑娘，倒也合乎常理。
她与楚婉屡屡针锋相对，想来也是阻碍自身进益的缘由。
可楚橘自己也说不清其中根由。
有时脑中隐隐生出些头绪，转瞬便如被乌云兜头罩住，思绪搅作一团浆糊。
那些念头尚未明晰，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掐灭，重新归于浑浑噩噩。
她只当是自己天资不如旁人，处处不如人。
十五岁前在小镇每回季考皆拔得头筹，不过是镇上生员稀少，她才侥幸成了凤首。
如今置身人海茫茫的京城，自然重重摔落尘埃，连寻常学子都比不上。
她只能咬牙苦撑。
将起点埋入泥泞，坦然认下自己天资浅薄，再耗上数倍于人的光阴苦苦苦熬。
此时的楚橘，自然亲近不了楚婉，亦容不下楚婉。
可有些事她确实未曾做过——譬如十七岁那年，楚婉身上过敏一事，便是天大的冤枉，她百口莫辩。
起初她还试着讨家中欢心，费尽心思主动亲近。
可自及笄之后，这般举动便日渐稀少。
日日面对家人的冷脸，还有众人下意识偏向楚婉的神色，纵使心头燃着一团热火，一次次被冷水浇熄，也有燃尽之时。
她渐渐觉出疲累。
及笄之后，楚橘身子骤然衰败。
那段时间她时常伤风，隔三差五便头晕目眩。
她只当是日夜苦读熬坏了身子，未曾放在心上。
待到她调整作息，每日按时用膳，精神却依旧萎靡不振。
待到书院大比之年六月，楚橘高热不退，误了答辩，险些被书院除名。
幸得授业恩师宽厚体恤，网开一面，未曾让她就此断送前程。
彼时她已极少回家，刻意避开楚婉，拼尽全力，考上了京中一所颇有名望的书院继续深造。
深造之后课业愈发繁重，她一时也忘了寻名医好好诊视。
就这么时好时坏硬撑了一段时日，楚橘终于踏进了医馆。
诊脉之前，她还同同窗打保票，说自己定然无碍，不过是气血两虚，调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可世事难料，便是想破头也料不到结局。
譬如十五岁被楚家找回，从此命途陡转；又譬如她走出医馆时，苍白指尖紧紧攥着那张脉案。
世情最是残忍，不在于一道道难关横在眼前等你跨越。
而在于前路笼罩在茫茫迷雾之中，不知何时便会窜出獠牙，将人狠狠撕咬。
楚橘杳无音讯月余之后，楚家人才后知后觉察觉不对。
因她深造之后不常回家，一季不过逢年节回府两三次。
平日里也少有书信往来，月余没有消息本是常事。
所以楚府上下月余未曾收到她的家书，谁也未曾多想。
直到楚老爷办差归来，给楚夫人、楚婉、楚橘各准备了一份礼。
楚砚卿命人前往楚橘居所传话，却得知她早已搬离，连平日往来的仆从也找不到人，这才察觉出异样。
楚砚卿连忙赶往学堂找她的同窗打听，对方说她早已递了文书请长假休学，离开了。
同窗满脸诧异：“您是楚橘的家人？这般大事，您竟一无所知？”
“什么大事？”楚砚卿眉头紧锁，心底骤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同窗满心无语，片刻后取出一封书信，递到楚湛怀手中，正是楚橘托人转交的脉案抄录。
楚府厅堂之内，原本一片欢声笑语。
楚老爷许久不曾回府，楚夫人与楚婉也是满心欢喜。
楚婉跪坐在绒毯上，拆开属于自己的礼盒，眼中露出惊喜之色：“爹，真好看！”
她转头看向楚砚卿，软声撒娇：“兄长，替我戴上。”
可楚砚卿始终盯着手中那方小匣子，倚在榻上的身形渐渐僵硬，对楚婉的呼唤恍若未闻。
楚婉并未在意，只当他手头有要事处置，便转头央求楚夫人帮忙。
楚夫人替她将珠链戴好，母女二人兴冲冲往内室照镜子。
楚昭如今在书院求学，快要结业。
他身着一身白绸箭袖，唯恐被楚老爷责罚，这几日总戴着一顶藏青色幞头，瞧着是个俊朗后生。
他在礼堆里翻找许久，见楚老爷给自己带来的依旧是几卷商贾账册，并非心心念念的那柄名剑，当即撅起嘴：“爹，这不公平。您给她们两位女子备的物件，每件价值百金，娘的那条珠链更是价值数百金，怎么到了儿子这里，只剩几卷破书？”
楚昭前阵子结识了一位贵女，整日游手好闲，上月开销便已过了百金。
楚老爷懒得理会他，呷了一口热茶，扭头看向楚砚卿：“橘儿呢？这几日便是中秋，她还没回府？”
却见楚砚卿脸色难看至极。
他捏着那方小匣子，指节用力到泛白，抬眼看向楚老爷。
“怎么了？”楚父蹙眉。
楚砚卿脑中嗡嗡作响，艰难挤出几个字：“她在书院递了文书，请长假休学了。”
从内室走出的楚夫人听闻此言，脸色登时一变，怒声道：“她是不是又惹是生非了？休学？家中怎会全然不知？她年少时便时常胡闹，进了书院后安分许多，怎么如今又——定是闯下什么祸事！你把匣子给我，速速找她回府———”
话音未落，便被楚砚卿打断：“不是，这次不是。”
“那究竟出了什么事，好端端为何忽然休学？！”楚夫人急声追问。
楚砚卿将匣子递到楚母面前。
楚夫人的声音仿佛凭空被人扼住喉咙，骤然戛然而止。
楚府一片死寂，压抑得如同荒坟。
接下来几日，楚府上下兵荒马乱。
起初，只瞧见楚橘同窗送来的脉案抄录，楚家人根本不肯相信。
楚橘往日回府时，看着健康有朝气，半分病痛之态也没有，怎会骤然落到那般境地？
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众人心中暗自揣测，莫非是楚橘又想方设法弄出理由，只为引众人注目。
可楚橘平日用来传递消息的信鸽早已放飞，书笺与各类印鉴能毁的尽数焚毁，未曾销毁的也再没有动用痕迹。
可楚府上下，直到今日才察觉。
楚家人依旧不肯置信，楚夫人喃喃自语，疑心楚橘是演戏演得全套。
楚砚卿却察觉出不对劲，前来传信的楚橘闺中密友，言语间满是惶急，全然不似作伪。
楚砚卿心中沉甸甸的，难以放下。
楚昭也认定楚橘绝非会行此等苦肉计之人。
她自从十五岁回府之后便不再用这般手段。
如今楚家早已相安无事，她无缘无故闹出这一出，又能图谋什么？
毫无意义。
楚昭心底也隐隐担忧起来。
于是两人当日午后便策马赶往楚橘所在的书院所在的郡县。
楚橘的授业先生提起她时，语气沉痛：“这孩子数月前便时常头晕，可谁也没曾往凶险之处去想，毕竟她年纪尚轻……老夫也未能尽到师长之责，实在不知道能如何相助。可惜了这孩子，我们劝她静养，可那病症难以根治，诊治之时更是苦楚万分，她不愿受苦，只说想拿剩下的光阴去做心中想做的事……可你们身为她的至亲，怎么会到如今才知晓？”
听闻这番话，楚砚卿与楚昭不知是如何迈出书院大门的。
正午烈日当空，两人神情恍惚，眼前阵阵发黑。
难以根治的沉疴，苦楚万分的诊治。
这些可怖的字眼宛如重锤，一下一下锤击在心口，教人几乎喘不过气。
两人万万不曾料到，这般祸事竟会落在楚橘身上，她还那般年轻！
这般鲜活的一条性命，竟要遭受病痛日夜折磨！
况且身逢此等大事，她竟不曾与家中任何一人提及？
是不信家中亲人，还是决意独自一人走完最后一程？
可转瞬两人便反应过来———当初听闻楚橘可能染恙之时，家里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竟然是不信！
认定她是在演戏！
两人几乎窒息。
可想而知，倘若楚橘在医馆拿到脉案之后，第一时间赶回府中，怕是还要面对家人“你是不是演戏”“不要胡闹”的质疑。
当时她早已心力交瘁、痛不欲生，又会是何等绝望？
是否如同濒死之驼，再被压上一根稻草？
想到此，两人心中便如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彻心扉。
“怎……怎么办？如今该去何处找橘姐姐？”楚昭发觉自己开口之时，浑身都在颤抖。
楚砚卿勉强稳住心神：“橘儿所剩时日不多，不能任由她放弃诊治，无论如何都要尽快找到。我先去请京中最负盛名的游太医，你速速回府，将眼下情形告知家中。”
楚昭虽已成年数载，但在楚砚卿面前终究年轻，遇上此等大事亦是手足无措。
他依言策马回府。
接下来便是阖府的难以置信，一片混乱，直至楚夫人失声痛哭。
楚夫人惊恐过后，便是撕心裂肺的伤心。
她泪流满面，痛不欲生。
无法接受，自己十月怀胎的女儿自幼流落在外，好不容易找回。
悉心养育两年，刚培养出几分骨肉亲情，却陡然得知女儿身患绝症。
她原以为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与这个迟来的孩子相处。
一两次争吵算不得什么，她以为楚橘既已回府，便是她的女儿，总不会再失去不是？
———却未曾想，她与楚橘根本没有那般多光阴去化解所有的尴尬与隔阂。
她上一次与楚橘交谈，还是在一个多月前。
因为楚昭平日也少有书信传回，楚夫人便习惯了，加之当时正在气头上，根本未曾想过主动给楚橘捎一句话去———
谁曾想，便在这一个多月里，楚橘身上竟生了这天塌地陷之事。
楚橘拿到脉案的那一瞬该有多绝望？
自己当日都说了些什么，竟第一反应便疑她又在自导自演。
楚夫人开始回想上次与楚橘说话，最后一句是什么。
她当时未曾给楚橘好脸色，楚橘说有事不回府，她便冷冷甩下一句：“爱回不回，婉儿比你听话懂事得多。”
在楚橘将要失去希望之前，她竟对她说出这般恶语。
楚夫人心里一阵阵锥心之痛，不顾一切地央求楚老爷与楚砚卿尽快找回楚橘。
可想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府里按月给楚橘的银两，最后一笔支取记录停在一个半月前、她办理休学手续之前。
她平日用来传信的信鸽再无半点音讯，想来是她亲手放飞。
她的各类印鉴、手书等物，也再无动用痕迹。
因为少时旧事，陆沉缨曾与楚婉起过争执，两家早已疏远。
至于甄家，更是曾公然想要接走楚橘，与楚家素有龃龉。
可如今事已至此，也顾不得那许多嫌隙。
早在找楚橘的第一日，楚砚卿便亲自登门前往叶府与甄府问询。
可依旧没有半点下落。
楚橘自少女时起便交好的叶幼菱，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甄家更是毫无头绪，甚至因为刚刚得知楚橘身染绝症，险些与楚家再起争执。
整整找了半月，楚橘竟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
此时的楚橘，也不知自己能去往何处。
她用碎银买了车马票，又买了一碗热茶，抱着外裳坐下来，望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幕出神。
她目送窗外驿道上一辆又一辆的马车启程，却迟迟未动身。
旁人皆有归处，唯独她不知该往何方。
最后，她带着行囊在驿站枯坐了一整日，撕了买好的车马票，漫无目的地拖着箱笼，打算离开。
临行之时，楚橘的路引不经意间掉落在地上。
五秒之后。
那路引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拾起。
那持伞的青年郎君，掌中执一柄玄色长柄伞，一头银发极是惹眼，站在人群里，端的如鹤立鸡群。
转车马时淋了些许雨水，外氅袖口与那口玄色行囊都潮了几分，银发微湿，眉眼愈发显得深邃。
他转过身，手里捏着一份路引，朝方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背影望了一眼。
“公子，有事？”
“是她的。”
青年将路引递与渡口的差役，请他追上去交还。
顿了顿，他又觉得何处不对。
人潮汹涌，来来往往皆是行色匆匆。
鬼使神般，他又回了一次头。
楚橘快步走出渡口时，被差役追上，取回了自己不慎遗落的路引。
“多谢。”
差役递来的，还有一柄伞。
男子的伞，玄色长柄，伞沿处用金线绣了一个字——‘玄’。
楚橘怔了一怔，下意识回头望去。
可拾得她路引的人，早已登船离去。
楚橘牵着行囊，走出了渡口。
外头果然还在落雨。
铺天盖地的雨幕中，她裙角被风卷起，裹住了修长的小腿。
她脸色唇色皆白，却非冻的，而是到了这时，已察觉到性命在体内急速流逝。
她抱紧双臂，撑开了自己手中的伞。
楚橘仰起头，将伞转了一圈，看着旋转的雨水，和那‘玄’色伞面上的字。
她想，这大约是自己这段时日里，老天唯一对她好的一次了。
······
找了楚橘三个月。
未曾寻到。
楚昭曾亲自前往滕州，可他抵达之时，当地人都说楚橘不曾回来过。
随后楚老爷查到了楚橘买过的船票，却又被告知，她未曾上船。
人海茫茫，楚家人才惊觉，要找一个不愿再与他们联系的人，竟如此之难。
从前随时都能找到楚橘——
楚昭与同窗闹事，不敢惊动家中长辈，一声招呼，楚橘便焦急地赶去相助。
楚夫人随口提一句回府用饭，楚橘便欢喜地提一大包礼回来———
只因楚橘愿意守在他们身边，渴盼阖家团圆。
可一旦楚橘不愿如此了，他们忽然发现，从来都是楚橘主动靠近他们，他们却极少主动走进楚橘的天地。
最终，楚家人没能见上楚橘最后一面。
在那最后的光景里，楚橘没与任何人联系，也没打扰任何人。
当时叶幼菱家中生变，几近败落，她不好再去添麻烦。
而甄家似乎也因为与她相识，沾染了流言晦气。
楚橘不愿在最后的光阴里，再将厄运带给旁人。
她回到滕州，找了当地的里正和掌管丧葬的衙门，填了文书，办了手续。
因为小时候在这片土地上长大，镇上还有几个旧识。
她与孙大娘说了情形后，最后那段时日，孙大娘帮衬了她许多。
楚家人匆匆赶来时，楚橘头七已过。
那是楚家头一遭见乡下的灵堂。
一两个白纸花圈，寒烟从冷空气中升起，简陋而萧条。
虽然楚橘叮嘱过，她什么后事都不想办，只需要火化便好。
可孙大娘泪流满面，到底没听她的。
街门处挂着白花，在冬日的寒霜里，零零散散有几个旧日认得楚橘与她祖母的人前来祭奠。
门口的人给楚家几人递上孝布。
……
楚家人愕然望着眼前这一切，手指如灌了铅般，沉重到每个毛孔都在冒冷汗，抬不起手去接那孝布。
他们站在那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那是何等滋味。
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残忍凋零，而他们匆匆赶到时，连最后一片枯瓣也捡不着。
所有他们以为还能在余生中慢慢去改、去接纳、去补偿的事，楚橘再也不给他们机会了。
总道来日方长，却没料这般短暂。
楚橘去了。
性命永远停在了二十三岁。
楚夫人呆呆望着灵堂中间被风吹得摇曳的火盆，呼吸急促，泪眼模糊。
她嘶声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楚橘去了半月后，楚家所有人的魂儿仍似被抽离。
这一切都太突然，而楚橘又走得干干净净，未留一物，也未留半句言语。
他们连缅怀她都无处寄托。
她未与他们好好道别，不知是不是在惩罚十五岁那年，他们将她带回府时，未给她一个好的开场。
他们有时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恍惚间觉得，其实楚橘还没走，还在学堂中忙碌，只是不怎么传信回家。
可等清醒过来，才猛然记起，楚橘已经走了。
楚夫人不止一次回想起，楚橘去世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投去的最后一个眼神。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责骂，最后一个眼神也带着争吵时的冷厉。
她甚至在楚橘身染重疾时，第一反应是质疑！
她为人母亲，究竟都做了什么？！
楚夫人痛不欲生。
楚橘是带着这些不好的、被挑刺的、被嫌弃的记忆去的，所以她临终前，才没联系家中任何人。
她想必已失望透顶，再也不想见他们。
楚夫人日夜想着这些，心如刀绞，无法入眠，一闭眼便是自己责骂楚橘的那些瞬间，对楚橘的心疼与悔恨铺天盖地涌来，将她淹得几近窒息。
人生可有第二次机会？
若时光能倒流，楚夫人想在楚橘十五岁那年怯生生踏入楚家大门时，便扑过去拥住她。
若时光能倒流，楚昭不会再去偷那张比试的报名帖，也不会虚张声势地与楚橘对着干，他会成为一个好弟弟，将她护在身后。
若光阴能倒转，楚砚卿定会在入学那日，牵着楚橘的手踏入书院时，便瞧见她眼底的惶然无措，那时他一定会温言软语，好生安抚，助她早日融入这京城。
若光阴能倒转，楚老爷也想多匀些时辰，与这流落在外多年的闺女好好相处。
……
可惜，光阴不能倒转。
万事皆如东流水，一去不返。
便这般，一日复一日。
光阴在悲戚、沉痛、悔恨与哀悼里淌过。
楚橘亡故一年后。
楚家人勉强能继续往前挨着过，可那被生生撕裂的伤疤，却烙下了永痕，刻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楚橘在世时，满府上下，竟无一人好好看过她。
讽刺的是，楚橘死后，却人人都念着她。
楚夫人不许仆役进她闺房，也不准人动她物件，常常独坐在她榻上发怔，偶尔翻翻她少女时的札记与试卷。
楚昭与楚𬬱提及自己曾有个妹子时，便缄默不语，半晌才对旁人道，自家那个妹子极是出挑。
楚老爷以楚橘的名义，散了不少善银。
楚昭搬出去后，也将他和楚橘一起养的那只小狗带回了身边。
可楚橘，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永远不会再对他们展颜一笑。
她永远不会再给他们一个补偿的机缘。
这一世，楚婉如愿以偿，得尽了她想要的一切，命途顺风顺水。
可她看不见的是，楚家人心底都藏着“楚橘”这么一抹白月光，触之即痛。
甚至，因为楚橘的亡故，楚家人再也没法对楚婉有多好。
那死去的楚橘，是他们永远都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可对于身后的楚橘而言，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再多的追缅与惦念，她都瞧不见。
楚橘亡故后，记忆是一段浑浑噩噩渐次变浅的过程。
她脑中所有场景都淡去，最后只停在那个雨天，那旋转的伞面上———
再一睁眼，她回到了十七岁。
她的记忆不再那般细碎分明。
她记得前世一些时日里大致发生过的事，却不记得这把伞了。
像一只蜻蜓在心尖上轻轻掠过，最后了无痕迹。
不过，好运气却是跟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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