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说她是绣花枕头？
楚夫人怔然搁下茶盏。
“橘儿前几回闹别扭跑出去，哪回不是自己乖乖回来？你上回还宽慰我，说她最迟在寿宴前准回，今日怎就发了这般大的火气？”
楚砚卿无从解释，只铁青着脸，盯着一旁吓得簌簌发抖的孙嬷嬷。
“算了，领了月钱，出府去吧。”
要哄楚橘回府，他眼下实在无计可施。
若是将这碍眼的猖妇撵走，兴许能消她几分怨气，生辰宴前总算还能留几分转圜的余地。
孙嬷嬷只觉脑中嗡的一声，面色煞白，半晌合不拢嘴。
楚夫人也诧异地起身：“叫她赔个不是便算了，何必赶人？她这把年纪，离了府，往哪里寻活路去？”
外头几个小厮听见动静，面面相觑，惊愕不已。
今日大公子是怎么了？
平日里那般温润的人，竟为了一个丫头，要将劳苦多年的老人赶出去？
这边楚砚卿还在僵持，那边楚橘却被“夷务阁”的教习先生叫出了门。
她原以为先生要责她课上与人交头接耳，却不想先生和声细语地问她，自从“六斋”转来这“夷务阁”，课业可还吃得消，跟不跟得上。
那教习姓陆，捻着颌下短须沉吟道：“明后日便是十月大考，你若觉着吃力，可依着旧例报上来，这回暂且不参试。”
楚橘微微一怔，旋即便明白了。
这“夷务阁”与别处不同，所授经史、算学，远非他阁可比。
便是崇文阁、精进阁里的拔尖人物，也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她这从“六斋”来的，在旁人眼里，自然是个拖后腿的。
陆先生面露难色，压低嗓音道：“实不相瞒，咱们‘夷务阁’历回考评，总分总在三甲末尾打转……你新来乍到，若是再拉了名次，我这教习脸上也无光。不如你从十一月场考起？”
楚橘心下了然。
前世她浑浑噩噩，今生却有奇遇傍身。
那尉玄周身气运浓郁，她“蹭”了这些时日，识海里那方土钵，已冒出六十六株翠芽，灵气氤氲流转，脑子清明得前所未有。
别说跟上进度，便是要拔得头筹，也未必不能。
她不欲多辩，只温声道：“先生，学生既已转来，自当应试。这些日子已将进度补齐，正想借这场考校验一验成效。”
陆教习急道：“可我院往年……”
楚橘截断话头：“全学堂一百五十人，若学生侥幸，能挤进前二十，总不算拉低均分了吧？”
陆先生张大嘴，半晌合不拢。
心道这丫头口气倒不小！
前二十？
那可都是谢惊澜那等顶尖人物，或是崇文、精进两阁的魁首。
他们夷务阁，何曾出过这等人物？
见劝不动，陆先生只得由她回了座。
楚橘心头却因此落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这回月考，必须考好，绝不能拖了夷务阁的后腿。
更不能让那尉玄觉得她是个绣花枕头。
······
回到案前，她便一头埋进经史里。
谢玄知她看重此番考试，倒也规矩，连那惹人厌的狐皮暖耳都塞进了袖囊。
午间用饭，他状似无意，将点心碟子推过桌界。
“手滑了。”
楚橘风卷残云般用完，将碗碟一推，又埋头题海，浑然不知谢玄为避人耳目，竟从后窗翻了出去，将食盒远远掷进竹丛。
满堂学子，看得目瞪口呆———
楚橘刷题刷到忘我。
直到申时，一位掌礼乐的杨教谕寻来，说半月后书院有大典，需挑几个伶俐学子充作赞礼。
“怎会选我？”楚橘不解。
杨教谕含笑眨眨眼：“你还不知自己如今风头正劲？只是人选未定，你若有心，不妨报个名。”
待杨教谕走后，楚橘翻开那本“姑苏佳人录”的花筏，才知道自那次“杏仁风波”后，自己竟被人推作了新一任的“魁首”。
如今那面白壁上，热议她的字迹最多，呼声竟高过了楚婉。
这厢正争得面红耳赤，那边又有人跳出来唱反调：
“这岂不是抢了婉小姐的风头？再说了，书院里的大比，考卷可是要递到京兆尹案头存档的……岂能单看一张脸？总归得才学过人吧？一个从‘六斋’转来的，能好得过婉小姐？”
立刻有“六斋”的学生驳道：“两处考题本就不同，何曾摆在同一处比试过？你怎知她就一定不如婉姑娘？她也曾考过斋内第三！”
‘六斋’的课业，在优等生眼里，自然浅显。
立刻有人讥讽道：“那等孩童把戏，考个第三有何稀罕？闭着眼都能拿满分。”
两边正吵得不可开交。
忽然有人拍案而起："吵什么？过几日便是十月大考，让她们同场较量，一卷定乾坤！”
楚橘在旁边看得直咂舌。
好家伙，这司仪谁爱当谁当，她可没想与楚婉争锋。
但这一场，她却是非考不可！
说她是“绣花枕头”？
她倒要看看，谁才是那腹中空空的绣花枕！
她利落地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重新把心思埋进了经史里。
楚橘这边无心去争那表面的风光，可“常青斋”那边，却先炸了锅。
往年司仪，十有八九出自他们斋。
今年怎地风向全变，竟偏向“夷务阁”的楚橘？
柳黛音见楚婉趴在桌上半天没吭声，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
“楚橘她凭什么？你们莫不是都瞎了眼，只看那张脸？除了生得好看，她还会什么？‘夷务阁’的中等生，搁咱们这连尾巴都摸不着！婉婉姐可是稳稳扎在三鼎甲前二十的高手，这等资历，主持大典才叫名正言顺！”
旁边立刻有个男弟子帮腔：“确实，光有皮相，缺了灵气和慧根，终究是个缺陷。”
楚婉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泛起一丝异样。
连日来，见那那面白壁上，往日里那些追捧她的名号，如今全围着楚橘转，她怎么可能不泛酸？
她自幼得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本不该跟人计较这些。
可这滋味，确不好受。
她一遍遍翻那花笺上楚橘的画像，像着了魔似的，非要从那眉眼间挑出些瑕疵，好说服自己———她也不过如此。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按下去，拿起经书，开始备考。
诚如旁人所说，这一回，可是她和楚橘头一回同场较量。
······
考期眨眼就到了。
早课的时候，陆教习背着手在廊下巡视，见楚橘虽然出身“六斋”，却比谁都用功，心里稍微宽慰了些，暗暗后悔前几日说话太重。
可一想到自己那岌岌可危的考评，又不免头皮发麻。
楚橘心里清楚，自己所求的，是改天换命，是要考上最顶尖的“太学府”。
没了楚家的庇护，她不过是个从北地小镇来的孤女，只有搏出个功名，才能翻身。
一场月考虽小，却也得全力以赴。
她凝神静气，一直熬到监考的先生进来，让大家把桌椅排开。
这是她重生回来后头一场大考，手心竟微微沁出了汗。
她看向神识中那六十六株嫩芽，又转过头，望向那个单手托着腮、银发乱蓬蓬的尉玄。
他似在走神，目光却有一瞬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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