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谁动了麦种窖
楚济仁睡醒后，脚踝上的纱布已经揭下来。
他伸手去摸枕边，把油布包推近一点。
“在这里，先换药，没人催你交。”
楚老太坐在床沿，膝盖上压着半本烧焦的医经，摸过儿子的眉骨，又去摸他耳后的缺口。
“你要是早一点递个信，南星也不至于一路挨饿挨打。”
楚济仁低着头：“传信的人死了。”
“我查过，太医院的药被换过。顾老院判便暗中查宫中的药路。后来药档失窃，顾家被封。我携卷宗出京，在城外被劫。他们说我私通外敌，又押回废药房。”
楚老太的手停在他肩上。
“守门人换过，我有过逃跑的机会，可他们拿你们的下落逼我。卷宗藏的地方连着送信人的路，我只要开口，娘和孩子也保不住。”
楚南星把干布垫好，替他拢实被子。
“你知道我们怎么活下来的吗？”
他摇摇头。
她说起逃荒路上的空粮袋，说起奶奶摸黑给孩子缝鞋，针插在手里也看不见。半夏要去陌生人家里探路，连翘瘦得连裤腰都系不住，讨来吃的还往姐姐手里塞。
楚济仁守着卷宗，盼着家里还有活路；女儿却早已替他撑起这个家，从饥荒与亲人的算计里，把老小拖了出来。
“南星，爹......”
“欠我们的，养好身子再还。”
“往后家里缺个看诊的人，别指望躺着吃白饭。”
楚济仁点头，眼泪却流了出来。
萧珩将油布包放在桌上。外层夹页已经取出来，里面的旧封还留着，昨夜新加的封条也没动。
“先说里头有什么，不急着拆。”
楚济仁喘匀了气，才说起宫中领药的底册。顾老院判亲笔留下的批注，押运路线另有存纸，记着北狄使团前后来去的调度，封口还留着瑞王府私印的痕迹。
楚南星问：“能直接定瑞王的罪？”
“单拿出来，只能查出有人动手脚；合起来，药被换，军情外泄，才能与边关缺粮、假军令对上。他不会容你把东西送齐。”
萧珩接道：“通政司收状子，刑部业务要入的太医院和调度归兵部查，全交给一个人经手，丢了证据就全没了。”
“原件留在爹身边；温先生照看人，护卫守屋；火漆拓印和供词另外存放；奶奶的医经与楚家封包归我收着。”
又压低声音：“以后换存放处，各自经手，不许一个跑腿的全送遍。”
刘大婶端药进来：“捡回来的这些命也分开藏？”
“人不能傻到没饭吃。”
楚南星接过药：“先修屋，伤重的留在里面，没伤的搭棚烧水，证据防贼，日子也得过。”
外院传来通报。
青山人的仆从，声称东家愿意替楚家作证，可以安排进宫面圣。
楚南星隔着门槛没伸手。
“证人还没痊愈，不见陌生东家。要谈，就把姓名、官职与顾家的关系写明白，盖自己的印。”
“姑娘耽搁了贵人的好意......”
“连名字都不肯留，凭什么领走我爹？”
退回帖子，仆从转头上车。
半夏蹲在门边捡柴，趁车没走远，偷偷跟到巷口。护卫奉命跟贴地的人，两人相遇。
回来时，半夏挨了姐姐一记打在额头。
“再出门，先跟大人说。”
捂着额头应下才说：“车夫嫌等得久，问他今晚还去不去找户人家，还说礼盒没备，只装了空药匣，白占了车的地方。”
楚老太攥着医经道：“药应当就是这么出的宫。”
“事后说烧没了，可我给掌库的送过空匣，贵重药材出宫要验牌，匣底却没人拆。”
连翘抱了只玉匣，里头搁着断铜片。
“阿姐，这个能合。”
刘大婶跟进来：“从顾宅运回的旧料里捡的，见是断锁，便放匣里了。”
连翘指向桌子。
楚济仁伸手：“别硬拧。”
他叫人把锁片拼好，钥匙插进去，齿口正好对上。锁背磨损的地方，还留着浅浅的药名。
“顾医判给我的，说留着取最后的药档，我一直当是证物箱的钥匙。”
叫来老匠人，看过铜片，又去翻旧料单。
“这种锁装在药匣底板，卸下来时，我看过有配套的细槽，还当是加固用的。”
何老秤想起旧事：“当年匣子随床出过顾宅，后来拆床的车又送回京，卸货进的还是顾宅后门。”
楚济仁撑起半个身子：“我看过他们搬回旧床，却不许我靠近，他们也在找最后的药档。”
拿钥匙去见掌库人是为了认药匣，救出的宗卷并不齐全。
“让老叔领人逐块查床板，出入旧料都要记明白，别让人借清灰换走东西。”
“留在家里，等我消息。”
院中都忙碌起来。老营旧部掀开漏雨的破瓦，苦力整理地上草束，和泥补住屋顶的缝。
灶头婆子蹲在粮袋边，筛出细米留给伤者，粗粮倒进大锅。
锅里热气腾腾，有人端碗来催，她拿勺背敲了敲锅盖。
“没熟，急什么！吃生的又得费药。”
楚老太听着锤声，问孙女：“房屋能补，粮呢？这么多张嘴，往后吃什么？”
楚南星摊开南坡种的田册。
“庄里没停工。半夏把试种情形写成信，前面已托人送回去；水渠有人清，种瓮和垄地也留了人照看。”
“等爹能挪动了，证人与伤者分批护送回庄；肯种田的下地，老叔会修车，妇人们能缝车垫。眼下买粮费银，总得把以后挣粮的活接起来。”
床上传来楚济仁的问话：“这种时候，还护着麦种？”
楚南星解开湿布包，放到他手边，白芽贴着布纹，布干的地方他刚补过水。
“人救回来，不是只为了喊一声团圆，往后有饭吃，才算真的活着。”
楚济仁伸出手，指腹停在麦芽旁，没舍得碰。
“顾院判也说过，救下眼前这口气，还得给人留条能走的路。”
他望向桌上的油布包。
“里面有一份粮道记录。瑞王给北狄的不只是药和军情。他借灾年把持粮道，还要给边关换防时断粮，逼出兵乱，再请旨平乱，监管军权。”
楚南星合上粮册的手停住。
“老营的人认路，也认旧军令。”
萧珩查军田，她还旧产，线头全拴在瑞王手里。佃户有退路，瑞王就留不得活口。
天黑了，萧珩带回半截焦木。夹层空了，只留下王府的印记，是从残渣下刮出来的。
“顾家女归京，旧田先封。”
楚南星收起粮册。
“大婶把院里的粮袋搬进里屋，粮仓封住，以后领粮凭条子，当面过秤。”
“爹先把药喝了，他要封田断粮，咱们就抢种，卷宗分路走，让他毁都来不及。”
萧珩亮出传票：私占军田，窝藏逆党，冲的是护国军旧部。
楚老太摸了下红印，闻了闻：“县衙掺桐油的朱泥。谁递的票？”
“是县衙送我京城的。”
半夏推门进来。
“阿姐，南坡麦种窑被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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