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封后
消息传入嘉和宫时,德妃正倚在榻上翻着一本闲书。
梧桐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娘娘,陛下下旨了——封贵妃为后,大典定在下月。”
德妃手中的书“啪”地落在地上。
她怔了片刻,猛地坐直身子:“你说什么?”
梧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颤:
“陛下今日早朝后颁了圣旨,册封贵妃为后。还……还派了御用太医去忠义侯府替宋大人诊治。阖宫都传遍了,说陛下这是要替皇后抬举娘家。”
德妃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随即又涨得通红,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不该是这样的。”她喃喃自语。
“陛下明明已经不信她了,明明怀疑她与宋珏有私,就算昨晚没有抓住她把柄,也不该第二日就封她为后……”
德妃闭上眼,将昨夜的一幕幕在脑中反复回放——
贵妃的从容,陛下的沉默,还有他最后伸手将贵妃拉上龙辇时的动作。
不是质问,不是猜忌,是占有。
德妃忽然睁开眼,眼底的困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深的寒意。
她不是输在证据不足,是输在低估了陛下对贵妃的感情。
不是不疑,是疑了也不肯放手。
不是不查,是查了也不愿信。
德妃深吸一口气,将一口浊气缓缓压回胸腔。
她不能慌,不能乱。
封后大典在下月,她还有时间。
陛下可以因爱生痴,她不能。
这一夜,德妃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她将贵妃入宫以来的桩桩件件翻来覆去地想,从吴郡到京城,从落水到产子,从宋珏到那封匿名信。
连续多日,德妃都没有睡一个好觉。
终于在封后大典前,她有了主意。
*
一月之期,转瞬即至。
封后大典在太和殿举行,礼乐齐鸣,百官朝贺。
乔书仪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正红织金凤袍,在百官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上御阶。
宗政珩立于丹陛之上,负手望着她一步步走近。
她走到他面前,盈盈拜倒,接过金册金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他亲手将她扶起,握着她微微发凉的指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姝姝,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妻了。”
帝后携手入座,接受百官朝贺。
宋珏立于武将队列之中,远远望了一眼乔书仪,随即微微垂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的身子已大好了,是陛下遣来的太医亲手调理的。
至于那场刺杀,他暗中已查出了眉目,背后牵扯的,正是国公府。
只是国公府势大根深,即便手握证据,此刻贸然抛出,非但扳不倒对方,反会招致明火执仗的打压。
宋珏只能暂且按下,引而不发。
他等得起。
皇后与德妃之争,大皇子与二皇子之争,国公府要扶自家血脉登位,自然容不得皇后,也容不得他这个“皇后的人”。
既然刀已出鞘,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等的,不过是一击毙命的时机。
御座之上,宗政珩目光淡淡扫过宋珏,见他只是垂首默默饮酒,便收回视线,神色倨傲而疏离。
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臣子。
*
封后大典后的第三日,德妃去了慈宁宫。
太后端坐凤榻,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目光淡淡扫过来人。
她心知德妃看不惯皇后,可事到如今,连她这个太后都对皇后无可奈何——有宠、有子、有皇帝亲手铺就的路,再不甘,又能如何?
“德妃,你今日过来,有何事?”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
德妃跪下行礼,垂首道:
“臣妾有一事禀报,请太后娘娘屏退左右。”
太后略一沉吟,挥了挥手,殿中宫人鱼贯而出,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偌大的慈宁宫正殿,霎时只剩二人。
“说罢。”太后靠回椅背。
德妃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
“臣妾请太后娘娘过目。”
太后接过,皱着眉一页一页翻看。
起初是不耐,继而眉心越拧越紧,最后面色青白交错,手指微微发颤。
那纸上第一页赫然写着——
贵妃柳氏,实为已伏诛之晋安王嫡女乔书仪。
当年晋安王谋反,陛下为获取证据,以男宠身份潜入晋安王府,与乔书仪周旋一月,方拿到铁证。
乔书仪坠崖失忆,流落吴郡,被陛下带回宫中,至今未恢复记忆。
后面全是和皇后身世有关的相关证据。
太后猛地合上文书。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剜向德妃:“皇后不是忠义侯嫡女,而是罪臣之女?”
德妃:“太后娘娘,臣妾知道,在您心里,臣妾嫉妒皇后,也恨皇后的孩子夺了霖儿皇长子的名分。臣妾不否认,臣妾确实心有不甘。但今日臣妾来禀报此事,绝非为私怨,实是为陛下的安危计。”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与太后对视。
“臣妾查到的这些,皆是事实。太后若不信,可自行遣人再查,臣妾绝无半句虚言。”
太后面色沉沉,没有说话。
德妃继续道:“太后娘娘,陛下痴恋皇后,众人都看得明白。即便明知她是罪臣之女,陛下仍将她带回宫中,封妃、生子、立后,恩宠有加。”
“可臣妾想问——皇后自己,知道她的身份么?她知道陛下当年是利用她,才拿到晋安王谋反的铁证么?”
“若她知道,却隐忍不发,日日伴君左右,生儿育女,那她图的是什么?一个被灭满门的罪臣之女,面对灭族仇人,当真能无动于衷?臣妾不信。太后娘娘在后宫沉浮数十载,您信么?”
“若皇后当真失忆,什么都不记得,那臣妾更怕。失忆之人,总有想起来的一日。等到那一日,她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陛下做过的事,而陛下待她从不设防,饮食起居、朝政机密,样样不避。届时她若起了杀心,陛下如何招架?”
“太后娘娘,臣妾不是为争宠,臣妾是为陛下的命啊。”
她说完,伏在地上,肩头微微发颤,不再开口。
太后沉默良久,佛珠在她指尖一粒一粒碾过。她从未想过,皇后竟是晋安王的女儿。
当年皇帝去晋州,确是为了铲除晋安王。
她记得清楚,那一个月,儿子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去做那晋安王女儿的男宠。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更荒唐的是,那女子没有死,皇帝还将她带回了宫,封妃、生子、立后,步步抬举,寸寸纵容。
如此隐患,皇帝竟然放任!
她可以不在乎皇后是谁,不在乎皇帝要封谁为后。
可德妃说得对——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身处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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