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万寿节
嘉和宫。
德妃端坐于案前,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封已封缄的信笺,目光沉沉,半晌不语。
“梧桐,这封信,明日一早送回国公府,亲手交到父亲手中。”
梧桐双手接过信,妥帖收入袖中:“是,娘娘放心。”
德妃靠回椅背,眼底翻涌着层层暗涌。
若贵妃养在宫外那个孩子,当真是陛下的骨肉,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陛下为何对那孩子宠爱有加,为何不嫌贵妃生过孩子,为何一次次破例,一次次纵容。
不是陛下大度,是那孩子本就是他的血脉。
德妃垂下眼帘,在心中细细推算。
那个孩子比大皇子还大上一个月,可她的大皇子早产了整整两月。
算算日子,那孩子应该是陛下选秀之前便怀上的。
而选秀之前,陛下曾离宫一月,北上晋州,名为巡查,实则是暗中搜罗晋安王谋反的证据。
那一个月里,陛下究竟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无人知晓。
如今想来,贵妃很可能便是在那段时日里与陛下相识的。
她写信回国公府,便是让父亲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若贵妃只是普通民妇,陛下何必隐瞒她的出身?
而且陛下甚至从不让人深究贵妃的过往。
除非,那个身份是见不得光的,是不能被翻出来的。
德妃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当年晋安王嫡女乔书仪,号称晋州第一美人。
选秀之前,连京城第一美人的崔家大小姐都曾多方打听此人,生怕她入宫夺了自己的风头。
可后来选秀还未开始,晋安王便因谋反被满门抄斩。
京城那些世家小姐们对乔书仪的好奇便也随之烟消云散,再无人提起。
若贵妃当真是罪臣之女,陛下才不得不死死瞒住她的身份。
否则,一旦曝光,群臣激愤,便是陛下也保不住她。
德妃的手指倏地停住,眼底掠过一道冷光。
这一切,眼下都只是猜测。
她还需要证据,铁证。
她不能打草惊蛇,不能像淑妃那样沉不住气。
她要等,等父亲查清楚,等证据一件一件摆到面前。
然后,给贵妃致命一击。
可突然,德妃脑中却再次不由自主地浮起方才桥上那一幕——
陛下拥着贵妃,在漫天灯火下旁若无人地亲吻。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去,开始盘算。
就算查出了贵妃的身世,又能如何?
贵妃如今怀着身孕,龙嗣在腹,陛下岂会在此时动她?
不,不对。
万一陛下根本不承认呢?
晋安王满门抄斩,是板上钉钉的铁案。
这世上,早已没有晋安王嫡女这个人了。
现在的贵妃,陛下想让她是谁,她便只能是谁。
证据、人证、物证,在帝王的乾坤独断面前,不过是几张可以随手撕碎的纸。
德妃越想越觉得头疼,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从前,她有大皇子在膝下,后宫中谁得宠、谁失宠,她从不放在心上。
那些女人争来斗去,说到底都是站在同一条线上的人,谁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可贵妃不一样。
陛下对她的偏宠,是无条件的,是不讲道理的。
那次贵妃私自出宫,陛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当着众人的面替她圆谎,说是他允许的。
那句话漏洞百出,谁听不出来?
可偏偏,没人敢反驳。
这便是帝王的偏宠,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他说是,便是。
德妃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还有那张纸条。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把刀递到她手里,引她去查贵妃的身世。
应该就是为了坐收渔翁之利。
可就算知道,她难道能不去查吗?她难道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此后也许占不了嫡更占不了长吗?
若真是如此,她的大皇子真的与那个位置无缘了。
只是如今的后宫,还有谁藏得这样深?
淑妃已废,崔婕妤已死,祝昭仪禁足。
数来数去,剩下的那些嫔妃,不是胆小怕事,便是胸无城府。
可偏偏,就是有人递出了那张纸条。
*
第二日,万寿节。
整座皇宫被喜庆与奢华层层包裹,红绸从宫门一路铺向太和殿。
这是宗政珩登基以来的第四个生辰,也是他第一次牵着一个人的手,走上御阶。
宗政珩换了一身玄色织金衮龙袍,九章纹样在烛火下隐隐浮动,衬得俊美的脸愈发矜贵冷傲。
乔书仪立在他身侧,着一袭正红凤尾罗裙,领口袖口缀满了圆润的南珠,肤白如雪,眉目如画。
她今日未施浓妆,只淡淡扫了一层胭脂,却比满殿的金碧辉煌更灼人眼目。
宗政珩没有坐龙辇,而是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宫道。
百官跪迎,命妇敛衽。
太和殿内早已布置妥当,丝竹管弦,钟鼓齐鸣。
宗政珩登上御座,却没有坐下,而是牵着乔书仪,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安置在御座旁边新设的凤椅上。
凤椅与御座平齐,仅隔一臂之遥。
连太后的凤座,都要稍稍靠后几分。
殿中霎时一静,随即窃窃私语如暗流涌动。
“贵妃这等殊荣,等腹中皇嗣降生,怕是要被封为皇后了?”
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试探。
另一人冷哼一声,声音虽轻,却掩不住那股子轻蔑:
“皇后?贵妃那样的出身,如何做得皇后?传出去,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又有人接话,目光在凤椅上游移,带着几分复杂的艳羡:
“可你看那凤袍,那凤椅,已是比肩皇后的待遇了。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几个老臣皱着眉,面色沉沉,显然对贵妃受宠愈发不满。
宗政珩仿若未觉,面色如常,端起酒盏,目光缓缓扫过满殿。
“今日万寿,普天同庆。朕登基四载,赖天地祖宗之灵,群臣百姓之力,四海升平,万民乐业。值此佳节,朕敬诸位一杯。”
他举杯,满殿皆举。
酒液入喉,灼烫而烈。
宋珏遥遥望着御座之侧的乔书仪。
她微微侧首,不知听陛下说了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光。
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曾想护着淑妃。
可淑妃做错了事,太后赐酒,他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能说出口。
因为不能让陛下知晓他与淑妃私下有往来。
因为他答应了贵妃,要在朝堂上做她的后盾,助她登临后位。
赐酒的前一夜,他悄悄去过长宁宫。
他说,我带你走。
而淑妃坐在窗边,目光空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井,望不见底。
她没有应他,只是摇了摇头。
苏云嫣死了。
宋珏在府中喝得烂醉,案上的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死死攥着的那根线,忽然就断了。
小时候护着他的小姑娘终究还是没了。
他知道长大后的淑妃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她变得会算计、会害人,眼里只剩下权力和不甘。
可她死了,他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忽然不明白,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不,还有贵妃。
她还需要他。
他这样告诉自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这辈子,放在心上的人不多。
第一个是淑妃,那个在寒冬里递给他温暖的小姑娘。
第二个是贵妃,那个在北上的路上救了他、给他银子、笑着说“凭你这张脸也能谋个生路”的女子。
第三个是赵将军,那个在军营里一手提拔他、教他行军打仗的恩师。
赵将军走了,淑妃也走了。
现在,只剩下贵妃。
可今日,他望着她坐在陛下身侧,被满殿的烛火和荣宠包裹着,眼底全是安然的、笃定的笑意。
他忽然又想——晋安王谋反,本就罪有应得。
人总要往前看,她如今有陛下全部的宠爱,有腹中的皇嗣,有即将到手的后位,她什么都有了。
而他呢?
若她当真离开皇宫,他能给她什么?
颠沛流离,隐姓埋名,还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他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荣华,给不了她高高在上的位置。
他唯一能给的,只有一条命。
宋珏垂下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过喉咙,烧得他眼眶微微发红。
他放在心上的那些人,他想让他们幸福,可他一个都没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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