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宗政珩——害怕
宗政珩从殿内出来,太后见他露面,立时起身迎上前去:
“皇帝,里头如何?淑妃她……”
宗政珩抬手止住她的话:
“母后,传朕口谕:封锁长宁宫,周充仪搬回咸福宫居住,任何人无旨不得擅入。”
太后微微一怔,眉心拧得更紧:
“那淑妃呢?此人死而复生,诡异莫测,若是留在宫中,只怕后患无穷。依哀家之见,不如……”
“母后。”宗政珩截住她的话,声音沉稳如磐石,“淑妃既然活了,便是天意。她如今身子孱弱,需得静养。朕已命太医每日前往诊治,对外只称淑妃‘病中静养,不宜惊扰’。长宁宫上下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进出。至于此前的事——便当从未发生过,就此作罢。”
太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皇帝既已决断,哀家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望你记得,这宫里头,容不下太多慈悲。”
淑妃当初是因谋害皇嗣被赐死,如今皇帝免她一死,便是不在乎贵妃的心思了。
若贵妃因此失宠,她求之不得。
至于淑妃的死活,本就不值一提。
宗政珩面无表情地走下长宁宫的台阶,脚步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德跟在他身后,眼瞅着这条路既不是往太极殿去,也不是回永乐宫的方向,忍不住小声提醒:
“陛下,您不是还要回去陪贵妃娘娘午睡么?”
宗政珩脚步猛然顿住。
但他此时脑海中翻涌的,全是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苏云嫣死后,他与乔书仪陷入冷战,整整两个月,谁也不肯先低头。
那些日子里,他派人暗中查探,终于查明真相。
幕后黑手是德妃,而乔书仪早就知道德妃的布局,不仅没有阻止,甚至还在暗中替她打了掩护。
证据一件件摆在他面前,可他还是放不下她。
冷战两月后,是他先开了口。
不是因为他查清了真相,而是他受不了了。
受不了她看他的眼神,从爱意变成疏离,从疏离变成冷漠,从冷漠变成恨意。
他主动去找她的那天,她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她望着他,眼底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陌生。
宗政珩先开了口:“以前的事,我们既往不咎。以后你要杀谁,想要什么,都告诉朕。别脏了你自己的手。”
他以为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好承诺,以为她多少会动容。
乔书仪听完,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是因为能与她并立于他心中的人,已经不在了。从今往后,她想要什么、要取谁的命,他自然都不会再皱一下眉。
“陛下,你还真是演戏高手。骗了臣妾那么久。”
“朕骗你什么了?”
她轻嗤一声,“执圭,我都想起来了。”
只这一句,他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他:
“你从一开始便是故意接近我、利用我。你借我的手,灭了乔氏满门,让我成了全族的罪人。你趁我失忆,骗我、哄我,将我带入这座深宫。你说你爱我,可你心里分明还住着一个皇后。如今你告诉我,皇后之死你既往不咎?那我乔氏一族上百条人命,我又该向谁讨一个‘不咎’?”
宗政珩的心在她提起往事时,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想要皇后之位,你以前不给,现在,我也不想要了,执圭,你听清楚,你若想为你死去的皇后报仇,现在便杀了我。否则,从今往后,在皇宫里的每一日,我都会想方设法要你的命。”
“不仅是你,还有你其他的皇子,我也一个都不会放过。我要你死后的皇位,只能由我的孩子来坐!”
宗政珩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柱子上,咬牙切齿:
“你放肆!”
可他的手根本没有用力,他甚至不敢用力。
乔书仪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他手背上,滚烫的。
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一下一下地疼。
他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也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杀她。
这份荒唐的、病态的、掺杂了血与仇的爱,把两个人都困在了一座无形的牢笼里,谁也出不去,谁也不想出去。
“陛下?”
李德的声音将他从那段记忆里拉了回来。
宗政珩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竟在微微发颤。
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胸膛里那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另一个世界的乔书仪说“我都想起来了”时陌生的眼睛,此刻像一根刺,死死扎在他心口。
她会么?若是眼前的她恢复了记忆,也会像那个世界的她一样,与他不死不休么?
宗政珩猛地调转方向,大步往永乐宫走去。
偏殿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乔书仪半靠在榻上,身上搭着一袭薄毯,面颊比前些日子圆润了些,气色却更好了,肌肤白嫩得几乎透明,泛着淡淡的粉。
周婉娘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本故事书,正念到有趣处,眉眼弯弯,笑得很纯粹:
“姐姐,等以后你的孩子生出来,我要天天来给他讲故事,你可不许嫌我烦。”
乔书仪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怎么会嫌你烦?巴不得你过来帮我带孩子呢。刚出生的小孩子最闹腾了,有你帮忙,我还能偷个懒。”
周婉娘笑得眉眼弯弯,将书合上,宝贝似的捧在怀里:
“我最近绣工进步了不少,等他出生,我给他绣的鞋子衣裳也该好了。”
两人正说笑着,殿门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宗政珩立在门口,望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安恬而温暖,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可他的目光一触及周婉娘,心里的弦便猛地一颤,沉了下去。
太医说过,因外伤失忆之人,时日越久,记忆便越可能慢慢恢复。
若多接触旧人旧事,恢复的时日便会大大缩短。
“臣妾参见陛下。”
周婉娘看见他,连忙起身行礼。
她每次见到这位不苟言笑的帝王,心里便止不住发慌。
“滚出去。”
周婉娘一怔,咬了咬唇,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敢多问:“臣妾告退。”
乔书仪靠在榻上,望着他冷沉的脸,眉心微蹙。
他发什么神经?就这么讨厌婉娘?
“你怎么了?”
宗政珩“滚出去”三个字刚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不想让她接触周婉娘,不想让她恢复记忆,不想让她像另一个世界的她那样,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说“我都想起来了”。
他怕,从未这样怕过,怕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又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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