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挑拨
苏云嫣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拨弄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河灯漂浮的水面上:
“宋公子如今英姿勃发,想来仕途顺遂,倒是比我这深宫妇人强出百倍了。”
话刚出口,她像是忽然意识到失言,慌忙垂下眼帘。
宋珏眉头微拧,在她对面坐下。
“在下知道苏小姐如今已是淑妃娘娘了,可瞧着怎么心事重重的?”
苏云嫣苦笑一声,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
“淑妃?不过是个空名头罢了。”
她偏过头,望向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河面,目光空茫茫的。
“如今后宫之中,仪妃宠冠六宫,陛下眼中哪还有旁人的位置。”
宋珏眉心拧得更紧了些,沉默片刻才开口:
“仪妃?”
“在下回京半月,倒是听人说起淑妃娘娘前两年在宫中受了不少冷落,可也听说陛下如今对娘娘圣眷正隆,无人可比……却不知这仪妃又是哪位?”
回京这些日子,他明里暗里打听了不少苏云嫣的事,可打听来的消息都说陛下对淑妃宠爱有加,从未听闻什么仪妃。
苏云嫣又叹了口气,声音幽幽的:
“这仪妃,是陛下此番南巡途中遇上的。如今虽已封妃,但知者尚少,也不过是后宫嫔妃、太后娘娘,以及几位随行的大臣晓得罢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
“说来……她原是我兄长在吴郡结识的女子。兄长怜她孤苦无依,帮衬了许多,甚至已在心里打算好了——等回京安顿妥当,便回吴郡去向她提亲。”
她轻轻摇头,“谁知这位娘子转头便攀上了陛下,仗着一张脸,几分心计,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如今她封了妃,兄长的一片真心,反倒成了笑柄。”
宋珏眉头拧得愈发紧了,声音低了下去:
“竟有如此攀附天颜、恃色媚上的女子?陛下素来英明,如何会……”
他没有说下去,只沉沉地望着桌上的酒杯。
苏云嫣苦笑了一下:“兴许,是那仪妃当真生得貌美罢。”
宋珏脸色微沉。
他在晋州得大将赵虎臣一手提拔,不过两年光景,已官至从四品游骑将军,此番被调回京城,正是陛下预备重用的征兆。
他素闻陛下不爱声色、专心朝政,乃是有为之君,怎会轻易被美色所惑?
苏云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像是自言自语,续道:
“更叫人议论的,是那位仪妃进门之前便已生过孩子。可陛下全然不顾规矩礼数,人还未入宫,便先封了仪妃。我在后宫里,无依无靠,连个能说句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宋公子,这些话我本不该说。你便只当今夜不曾听过罢。”
她忽然转了话头,语气轻了几分:
“嗳——话说回来,当年我救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被人贩卖的可怜人。如今瞧你这身打扮气度,想必已是出人头地了。宋公子可愿意与我说说,你这几年是如何过的?”
宋珏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整理过往。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声音沉而缓:
“前两年晋州抗击突厥,在下投了军,几场仗打下来,侥幸立了些功劳。如今蒙圣恩,授了游骑将军的职衔,在禁军中当差。”
苏云嫣眼眸微微一缩,随即漾开一层亮光,像是替他欢喜。
她轻轻举起酒杯,朝他照了照:
“那可真要恭喜宋公子了。从泥沼里爬出来,走到今日这一步,不容易。”
她说罢,仰首饮尽杯中酒,侧脸映着窗外河灯明明灭灭的光,分不清是喜是愁。
宋珏举杯相陪,一饮而尽,眼底映着杯中残酒的波光,暗暗打量着对面的女子。
她还是如初见时那般——
眸子清澈,神情温婉,即便在深宫里困了两年,也不曾变得面目全非。
当年她救下他的那一刻,他便在心中暗暗起誓:
此生定要护她安好,让她余生平安顺遂。
仪妃。
他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微微眯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次冷冽的杀意。
这个女人,不仅玷污了他心中英明神武的帝王,还让他发誓要报答一生的女子郁郁寡欢。
他宋珏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凡被他放入眼中的人,便不容任何人欺辱。
苏云嫣的目光早已从他身上移开,透过半掩的窗棂,落在河面上一盏盏飘远的花灯上。
光影明灭,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落寞得像一副褪了色的仕女图。
两人对坐无言,许久,她见夜色已深,才收回目光,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不舍的倦意:
“宋公子,今夜陛下陪着仪妃观灯赏月,我本以为自己只能形单影只、对影成三,没想到竟有你相伴。”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微微颔首。
“只是此时已晚,我是宫妃,公子是朝臣,孤男寡女独处太久,终究不合规矩。我该回去了。”
宋珏没有起身拦她,只是恭恭敬敬地抱拳一礼,声音沉稳而郑重:
“恭送娘娘。日后但凡娘娘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万望开口,莫要见外。”
苏云嫣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宋珏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这才缓缓坐下,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望着沉沉的夜色,眼底的暗涌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悄无声息地走入雅间,躬身禀道:
“将军,淑妃娘娘的马车已安然返回陛下在华州的行辕。”
“属下已探得陛下今日行迹,白日里陛下亲赴城郊,视察漕运工程,又与当地属官商议疏通旧渠之事,直至申时才折返行宫。”
“入夜后,陛下携一位娘娘同游灯市,一路从鼓楼长街赏玩至渭水河畔,两人并肩携手,宛若寻常夫妻,观灯放灯,亲密无间。”
宋珏眸光更沉,沉声问道:“陛下如今在渭水何处?”
“回将军,陛下与那位娘娘方才在渭水南岸的烟波桥畔放灯,此刻正沿着河堤往东行去,约莫到了芙蓉渡附近。那处河面开阔,两岸花灯最密,百姓也多聚在那里。”
“将军若要去,须得绕过主街,从后巷穿过去,方不引人注目。”
宋珏微微颔首,抬手一挥,那人便无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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