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位分
宗政珩离去之后,清风客栈那名丫鬟将方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给了掌柜。
说来也巧,禀报之时,恰有小厮从廊下经过,又有客人隔着一扇屏风听去了几句。
清风客栈往来之人,非富即贵,皆是吴郡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等秘闻,哪里藏得住?
不过半夜工夫,便如野火燎原般传开了。
“听说陛下瞒着妃嫔,带了吴郡开药堂的那位柳娘子来清风客栈快活呢。”
“陛下登基三年,素来不近女色,怎么忽然就……”另一人压低声音,“听说还是强取豪夺!”
“那位柳娘子,不就是和苏大人从前走得很近的那位?”
“可不是。淑妃娘娘还是苏大人的亲妹妹,据说是她亲眼撞见陛下与那柳娘子厮混的。”
“这位柳娘子也是个可怜人。听说是陛下拿她的孩子做要挟,她才不得不从。”
“可怜什么?能让陛下看中,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往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皇宫那种地方,她一个生过孩子的弃妇,能有什么好下场?便是今日风光,也不过是一场梦。等人老色衰,还不知怎么凄惨呢。”
“柳娘子在吴郡救了那么多人,是真正的活菩萨。陛下若真喜欢她,也该好好待人家才是。否则未免太薄情寡义了。”
“小声些!这话也是能说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都是命。”
而谣言传播时,乔书仪已唤了丫鬟来解开手腕上的红绸。
她懒懒地躺在床上,一手拈着葡萄,一手托着腮,吃得悠闲自在。
外头的风言风语,自然也是她让人传出去的。
她嚼着果肉,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宗政珩此时尚在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间,浑然不知外头的流言已如野火燎原,更不知乔书仪正悠闲自在地躺在客栈里吃葡萄。
宴罢,他换了身常服,正要离去,苏云嫣款步上前,盈盈一礼。
“臣妾给陛下请安。”
宗政珩脚步微顿,目光淡淡扫过她:
“起来罢。何事?”
苏云嫣直起身,垂下眼帘,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歉意:
“陛下,今日臣妾行事过激,是臣妾不懂事了。只是臣妾……也是太在乎陛下,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
“那位柳娘子,臣妾也认得。既然陛下喜欢,何不将她纳入宫中?臣妾忝居淑妃之位,与德妃一同协理六宫。柳娘子既已伺候了陛下,陛下可曾想好给她什么位分?臣妾这便去安排。”
宗政珩眉头微拧,没有说话。
他本没打算这么快让乔书仪暴露在人前,至于位分,更是还未曾细想。
也不是没想,是不愿去想。
给低了,委屈了她。
给高了,又惹人侧目。
索性先搁着,等回宫再说。
苏云嫣见他沉默,便又体贴地开了口,语气温婉,像是在替他分忧:
“陛下,柳娘子生过孩子,又只是个寻常百姓。后宫的娘娘们,再怎么说也都是官家小姐出身。臣妾知道陛下喜欢她,定不愿给她太低的位分。不如……就封个美人如何?与那些选秀入宫的官家小姐同等待遇,从美人做起,也叫人看出陛下对她的恩宠。”
宗政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美人?
按规矩,以乔书仪如今的出身,便是给个美人,都已算破格了。
可……
他想起她曾经张扬跋扈的脸,想起她在他面前又疯又倔的模样,一个美人,她怕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他垂下眼,将一瞬间的烦躁压了下去:
“此事不急,等回宫再说。”
他的目光从苏云嫣脸上掠过,带着几分冷淡:
“朕还有事,先走了。”
苏云嫣忽然落下泪来,伸手握住他的衣袖,声音哽咽:
“陛下,臣妾知道错了。今日是臣妾鲁莽,只是……臣妾以为,臣妾与陛下之间,到底是有几分不一样的情分的。陛下给了臣妾那么多宠爱,是臣妾太贪心了。”
她泪珠滚落,洇湿了衣襟。
“臣妾往后定当恪守淑妃的本分,再不敢逾越。求陛下……原谅臣妾这一次。”
她跪了下去。
宗政珩低头望着她,目光沉沉的。
而苏云嫣跪在地上,心里却转得飞快。
今日是她鲁莽了,可她若不这么做,陛下一直将那个女人藏着掖着,她只会越来越被动。
柳苏苏是被迫的,若她能借给陛下谏言的机会,替柳苏苏讨一个位分,那柳苏苏便算欠了她一份人情。
往后在宫里,柳苏苏因着哥哥的缘故,也该亲近她才是。
这样,柳苏苏就只是一个争宠的工具,不会越过她半分。
况且,将柳苏苏和自己绑定,让她信任自己,日后收拾她也会更容易。
她不是喜欢兄长吗?
陛下当真能容忍自己的妃子心中有旁人?
至于今日的谏言,实在是陛下对柳苏苏的态度太特殊了。
她不能让陛下给柳苏苏的位分太高,所以才急着来提“美人”二字。
可陛下竟不接这个话。
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是觉得美人位分太低了?
可再高,便有违宫规,太后那边也不会答应。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面上却仍是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宗政珩不知道她心里转了这许多念头,只当她是争风吃醋,后宫里这些事他见得多了,虽说心里有些不快,到底也算情有可原。
“起来罢,下不为例。”
说罢,他抬步便走。
苏云嫣跪在原地,慢慢擦干了眼泪。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裙裾,眼底的泪意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沉沉的一片暗。
*
清风客栈。
宗政珩推门而入时,月亮已高高悬在窗棂之外。
清辉如水,铺了一地。
他原以为以乔书仪的性子,定不会乖乖听话,早该自己想法子解了那红绸才是。
却没想到,她竟一直绑着。
床帐低垂,烛火摇曳,她靠在床头,双手仍被红绸缚着,见他进来,抬眸望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幽怨。
“陛下,您终于回来了。”
宗政珩走到床边,低头望着她:
“今日倒是很听话。没背着朕阳奉阴违?”
“陛下——”
她拖长了尾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认错。
“今日是我做错了,您罚我是应该的。我怎敢阳奉阴违?”
她垂下眼,可怜兮兮道:“只是……我饿了。”
宗政珩看了她一眼,替她解开红绸,并命人上了菜。
菜肴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他在宴上已用过膳,只坐在一旁,并不动筷。
乔书仪拿起筷子,刚夹起一箸菜,那筷子便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陛下,手又酸又麻……筷子都拿不起了。”
“朕唤个丫鬟来伺候你用膳。”
乔书仪却阻止了他,径直坐到了他腿上。
“今日我被陛下绑了手,诬陷陛下一事便算抵了。可现在我手疼,连饭都吃不了,这是陛下的责任。陛下要对我负责,所以,陛下亲自喂我。”
“朕是天子,你让朕喂你?”
“陛下是天子,金贵着呢。那我还是饿着罢,不想吃了。”
她说着,便靠在了他肩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连眼睛都闭上了。
宗政珩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里,屋子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最后,他还是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送到她嘴边。
乔书仪睁开眼,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像只得逞的猫。
随后他又夹了几道菜,乔书仪都满意地吃了。
“陛下怎么知道我爱吃甜的?夹的都是我喜欢的。”
宗政珩没有回答,只一箸一箸地喂着。
他明明像在喂一只挑食的猫,可每道菜夹到她嘴边,竟都是她爱吃的。
喂到一半,宗政珩忽然停了手。
他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深意。
“朕问你,若你入宫,想要什么位分?”
“陛下给我什么位分,我便是什么位分,陛下若给低了,可就得护着我不受委屈,若是受委屈了.......我怕是要日日去陛下跟前哭的,闹得您不得安宁?”
终于提到进宫一事了,乔书仪靠在他胸口微微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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