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这么好看吗
庆云县是江南开凿大运河的核心之地,此番南巡,宗政珩并非只为游山玩水。
最主要的目的是威慑江南门阀世族、视察河工、体察民情。
今日白日他要亲赴运河工地,晚间还要设宴款待当地士族。
苏云嫣在未到吴郡时,多次跟随陛下一起出行,按道理,这次出行,理应也带上她。
可李德回府传话,却只让各位妃嫔申时再动身。
苏云嫣不得不疑心——
这些日子陛下白日出去巡查,怕是都带着那个女子。
她借着苏景昀在吴郡经营多年的势力,悄悄吩咐人去庆云县盯着陛下的马车。
前朝与后宫壁垒分明,陛下巡查时身边若有个女子,朝臣们也只当是后宫哪位娘娘,绝不敢多嘴打听。
她也想过收买一两个随行官员,问问陛下身边可有人陪同,可此次南巡带在身边的,都是宗政珩的心腹,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的心机。
用哥哥的人,正好。
午后,苏云嫣便开始梳妆打扮。
晚间宴会是正经场合,须得盛装出席。
她坐在妆台前,任碧桃替她描眉画鬓,心里却一刻不停地转着那件事,焦灼得像有团火在烧,怎么也静不下来。
好不容易捱到申时,李德派人来接。
苏云嫣带着碧桃走到大门口,祝昭仪、德妃、周充仪、王修容和几位低位嫔妃都已到了。
祝昭仪瞧见她,照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撇,算是打了招呼。
几人虚应了几句场面话,便各自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苏云嫣脸上的笑意便褪得干干净净,眼底只剩下沉沉的一片暗。
苏云嫣坐在马车里,慢慢往庆云县行驶。
行到一半,车帘被掀开一角,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凑到窗边,压低声音唤了句“娘娘”。
苏云嫣微微侧头,那小厮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娘娘,庆云县那边来报——陛下的马车到了之后,先由县令陪着去运河巡查了一遭,随后便去了清风客栈。有一戴帷帽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进了客栈。陛下巡查完,也立刻赶了过去。”
苏云嫣的眸光一沉,没有说话,只示意他继续。
“大运河穿庆云县而过,那地方是吴郡最繁华的县城。南北货船皆经此往来,加之风景秀丽,达官贵人、富商名流都爱去那里消遣。”
小厮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
“这清风客栈,是醉仙楼在庆云县开的分号,专做那些有钱有势人的生意。里头一间房,住一晚的银子,够寻常百姓吃用一整年。每个房间的布置都不一样,听说还引了天然温泉,修了浴池……”
苏云嫣紧紧咬着牙关,牙龈酸得发疼。
她原以为这次南巡是她与陛下独处、增进情分的绝佳时机,却不想竟是为旁人做了嫁衣。
那清风客栈,想必最适合男女同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陛下那样的人,竟也会为一个女子花这样的心思。
“知道她住哪一间么?”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牡丹醉清风。”小厮答得飞快,“那是清风客栈最好的房间。”
苏云嫣微微颔首,挥了挥手,那小厮便如释重负地退了下去。
车帘落下,她的手指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
牡丹醉清风。
她倒要看看,住在那间房里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
乔书仪的确跟着到了庆云县。
宗政珩早上走的时候便与她说了,今夜有士族宴会,没法去检查她学规矩。
她当即拉下脸来,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委屈:
“都说天子一诺千金,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只盼陛下参加宴会时,莫被旁的女子迷了眼,忘了我这个可怜人。”
宗政珩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一边系着腰带,一边道:
“那你也同朕去?只是朕巡查大运河时不带女子,你只能自己打发时间。”
乔书仪的脸色立刻多云转晴,坐在床上,晃着腿,望着他穿衣裳的背影,眼睛亮晶晶的:
“陛下,我听说庆云县有个清风客栈,吴郡那些公子哥都以去过那儿为荣。只是那地方太贵了,我在吴郡开的药堂,哪支撑得起这个开销。”
她顿了顿,“陛下,我想……”
宗政珩赶时间,抬手打断她:
“好了,朕知道了。朕让李德去安排。”
他对她这爱享受的性子早已习惯,左右不过是些银钱上的小事,不值当她费口舌。
“谢陛下!”
宗政珩申时便结束了巡查,径直去了清风客栈。
酉时才是宴会开席的时辰,这中间的空当,正好先陪陪她。
牡丹醉清风这间屋子极大,百来平见方,处处以牡丹为饰——
墙上挂着牡丹图,案上供着牡丹瓶,连帐幔上都绣着大朵大朵的魏紫姚黄。
床榻四周点了一圈蜡烛,地上铺满了鲜嫩的牡丹花瓣,红的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像一条织锦的花毯。
那床极大,四面垂着轻绡的帷幔,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帷幔便轻轻飘拂,将里头的光景遮得隐隐绰绰。
再往里走,是一方人工砌成的浴池,池水引自后山的天然温泉,白汽氤氲,满室生暖。
乔书仪早已泡过池子,此刻正懒懒地侧卧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头。
她穿了一件松散的紫色裙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一头墨发散在肩上,像一尊搁在锦缎上的玉人,慵懒得入骨三分。
宗政珩风尘仆仆地赶来,先去浴池里洗了一遭,想来快出来了。
这时,一个丫鬟端着点心走了进来。
她将盘子搁在桌上,抬眼望向乔书仪,微微点了点头。
乔书仪唇角立刻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底有光在流转。
真找来了呀。
她垂下眼,伸手拈起一块糕点,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
丫鬟无声地退了出去。
*
宗政珩从浴池出来时,发尖还滴着水,濡湿的墨发披散在肩上。
他换了一身黑色金纹的袍子,腰间只随便系了根带子,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精瘦的胸膛,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没入衣襟深处。
乔书仪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从他出现那一刻起,目光便黏在了他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大大方方地打量,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宗政珩甚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他知道自己生得好,母后没有显赫的家世,能被先帝看中,靠的便是那张脸。
只是母后生了他之后,容貌身形都大不如前,后宫里波谲云诡,精气神也一日不如一日,先帝又是多情的,渐渐地便将母后忘到了脑后。
他倒是争气,几乎继承了母后与先帝所有的长处,在所有皇子中,相貌是最好的。
先帝喜欢好看的。
当年他率兵打了胜仗,凯旋回京,先帝在城楼上远远望见他银甲白马、英姿飒爽的模样,便多看了几眼。
后来在朝堂上奏对,他不争不抢,旁的皇子都在觊觎太子之位,只有他,嘘寒问暖,关心先帝的身体,一副“儿臣只在乎父皇龙体安康”的孝子模样。
先帝越看他越顺眼。
有能力,长得又好,还孝顺。
这皇位,最后便落在了他头上。
当然,就算先帝不传给他,他也早已备好了篡改圣旨的后手。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确实好看。
只是自打封了煊王,便很少有人敢这般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
后宫那些妃嫔,便是心里有想法,也只会偷偷地觑,哪有像她这样的,看得理直气壮,看得他都不自在了。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么好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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