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是谁
苏景昀领着乔书仪回了书房。
门掩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到她面前。
那玉佩温润通透,雕着极简的云纹,系着一缕半旧的络子,一看便是贴身戴了许多年的。
“苏苏,莫要忧心。此玉伴我多年,从未离身。你且收着,待我回京安顿妥当,定来迎你。”
乔书仪接过玉佩,低头望着。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
“景昀,是我无用……若能治好那位贵人的头疾,你也不必这般为难了。”
“不怨你。”
苏景昀摇了摇头。
“我亦不曾想,那位贵人的头疾竟是因中毒而起。更不曾想,他自己竟是知道的。只是……天家之事,不是你我该窥探的。你的医术,这两年我看在眼里,已是极好了。莫要妄自菲薄。”
乔书仪点了点头,将玉佩收进袖中。
帷帽底下,她的鼻尖微微动了动。
方才给宗政珩诊脉的时候,她悄悄在指尖留了一点香粉,借着搭帕子的功夫,不着痕迹地蹭在了他的袖口上。
那香粉是她自己调的,味道极淡,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可她的鼻子却灵得很。
此刻,那股香气就在附近,淡淡的,若有若无。
宗政珩,他来了。
乔书仪帷帽下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她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贴在苏景昀胸口。
那手纤白如玉,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力度。
“景昀,你此去京城,山高水长,不知何日再见。这两年,若不是有你照拂,我……怕是早已撑不到今日了。”
苏景昀低头望着胸口那只手,喉结微微滚动,没有说话。
“我自知蒲柳之姿,又是残花败柳之身,你不嫌不弃,我心中感念。你的承诺,我亦铭感五内。只是……”
她顿了顿,帷帽的薄纱微微颤动,像是在忍着什么:
“此去经年,世事难料。我不知你我日后是否还能再见,只盼在你临行之前,容我……略表寸心。”
苏景昀心跳得像擂鼓。
他的手抬起来,想握住她贴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却又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乔书仪的指尖从苏景昀胸口缓缓下滑,勾住他腰间的系带。
一扯,那带子便松了。
苏景昀站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乔书仪自己动手解开了外衫的系带。
浅紫色的外衫顺着肩头滑落,堆在脚边,露出里头齐胸的襦裙,光洁白皙的肩头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站在那里,娇娇怯怯的,惹人怜爱。
屋顶上,宗政珩已经揭开一片瓦,底下的光景一览无余。
他的目光落在女子裸露的肩头上,落在苏景昀魂不守舍的模样上,攥着瓦片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那个人已经死了。
这个会医术的柳娘子,怎么可能是她?
更何况,若真是她,她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面前?
可他的目光却怎么都移不开。
一眨眼的功夫,女子缓缓将帷帽摘下来了。
一头墨发如瀑般倾泻而下,遮住了大半边肩头,衬得肌肤愈发白得晃眼。
是她!
两年不见,她的容貌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妩媚风情,像一枝熟透了的海棠,娇艳欲滴,风情万种。
尤其是此刻——
她故意勾引男人的时候,这世上怕是没有人能抵挡得住。
宗政珩盯着底下那两个人,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苏景昀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要去抱她——
一枚石子破空而至,不偏不倚,正中他后脑。
苏景昀闷哼一声,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后脑勺上鼓起一个包,人已昏死过去。
乔书仪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
她知道是宗政珩动的手,垂眼看了看苏景昀,见那包虽肿得老高,却不曾见血,呼吸也还算平稳,料想没有性命之忧。
她便定了定神,拢了拢滑落的衣襟,俯下身去,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伸手要去探他的鼻息。
可突然。
颈后一麻,眼前便黑了。
她往后倒去,落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
那人手臂收得极紧,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又像是怕她跑了似的,死死地锁着,不肯松开半分。
宗政珩低头望着怀中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描摹过去。
眉比从前画得细了些,添了几分温婉。
眼阖着的时候,睫羽密密地垂下来,和从前一样。
两颊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尖削,却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小得像一掌便能捧住。
她真的没死。
她好好地活着,在吴郡开药铺,还学会了医术,还装作不认识他。
她还敢勾引别的男人。
宗政珩脸色沉下来,风雨欲来。
他应该掐死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掐上了她的脖颈。
她的脖子还是那样细,一只手便能握住,掌心下那根细细的喉骨,还有那一下一下跳动的脉搏,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他收紧手指,她的眉头便蹙了起来,在昏迷中也觉出了疼。
他又松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恨她恨得牙痒痒,恨她装死,恨她躲在吴郡两年,恨她见了他还能面不改色地诊脉,恨她转过头就去勾引别的男人。
可此刻,他竟觉得,就这样抱着她,也挺好。
宗政珩闭了闭眼,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他抱着她,足尖一点,便从屋顶掠下,几个起落便出了苏府。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怀中的她却安安静静的,阖着眼,睫羽低垂,像一只终于收起爪子的猫。
他将她又拢紧了些,脚步不停,往他在吴郡的府邸掠去。
进了屋,他将她放在床上,自己退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目光沉沉地落在床上的身影上。
从日落到天光渐暗,他始终没有动。
李德来敲门,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要用晚膳,他淡淡回了一句“不用”,便再没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气息终于变了。
呼吸从绵长变得浅促,睫羽微微颤动,像是要醒过来了。
宗政珩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乔书仪缓缓睁开眼,目光茫然地扫过帐顶,扫过陌生的床幔,最后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可此刻那脸上没有半分暖意,只有阴恻恻的冷,和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她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什么吓着了,猛地往后缩去,双手抱着被子,整个人蜷成一团。
“你……你是谁?”
宗政珩望着盛满恐惧的眼睛和惊恐万状的脸,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演。
他倒要看看,她能演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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