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暗流涌动
私人会所的灯光总是暧昧的,不是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暗,而是那种让你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却又不至于让你感到被冒犯、经过精心计算的光,它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每个人脸上,既保护了隐私,又制造了距离。
包厢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威尼斯的水巷,贡多拉在狭窄的河道上停泊,水面上倒映着斑驳的灯光,像被揉碎了的、再也拼不回去的黄金。窗帘是深色的天鹅绒,厚重得能吸收掉所有不该被传出去的声音。
叶谨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不太烫的龙井,茶汤的颜色是清亮的,带着微绿的浅黄色,在暖黄色的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指腹和陶瓷的摩擦声细碎而干燥,像秋风吹过枯叶。
叶谨言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衬衫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
他头发花白,古铜色的肤色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不出彩,让人不仔细看,都分辨不出他神色的变化。金丝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邃的。
全职大秘范金刚此时就在叶谨言身后的不远处站立,他全程都保持着安静,没有发出任何的动静。
他们二位出现在这种私密性极强的私人会所的包厢里,自然不会是闲得没事干,跑到这里来喝茶的。要品茶去哪儿不行?何必非要挑到这种鬼地方?他们俩明显在等着什么人。
过了大概一刻钟以后,包厢的门被推开了,副总杨柯在服务人员的引领下进入了包厢,他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既不会让人觉得太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冷淡,主打的就是一个恰到好处。
“叶总,范秘,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堵车。”
杨柯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在灯光下反着光。他进屋后的步伐轻快而笃定,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但你却知道他每一步都在朝着目标迈进。
杨柯在叶谨言对面落座,范金刚上前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茶杯,礼貌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从杯身上移开,落到叶谨言脸上,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他不知道集团老总深夜把他叫到这个地方,到底是有何指教。
叶谨言没有立刻回话,他打量着杨柯,看着他那双被岁月和商场刻满痕迹、依旧明亮锐利、像两把磨快了的刀一样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杨柯的时候,那时杨柯还很年轻,刚从一家小房地产公司跳槽过来,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腋下夹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站在集团大堂里,像个迷了路、眼中带着迷茫的孩子。
那时候精言集团还没做到现在这么大,总部和销售部也还没有分开。当时叶谨言亲自面试了这个年轻人,从那以后,杨柯就跟在他身后,从销售专员做到了销售主管,从销售主管做到销售经理,又从销售经理做到了现在的集团副总。
可以说,杨柯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叶谨言只是给了他一个大致的方向,而他没有辜负那个方向。
叶谨言今天看向杨柯的神情有些奇怪,不是平日里老板看下属的审视,而是用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的目光看,带着一丝欣慰和遗憾,像一个人在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树长大了,要被移走了。
“杨柯,从当年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一直都清楚你很有野心。所以哪怕是之前把你提升到副总的职位,你短暂地留在了精言,我心里也很清楚,总有一天你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
就像当初你从那家小地产公司跳槽过来一样,毕竟这里对于你来说只是你成功路上的一处驿站,我说的没错吧?”
叶谨言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钉在杨柯面前,钉在他的心里。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试探,没有“我在诈你”的犹豫,只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在做什么”的平静。
杨柯的瞳孔在那一刻微微收缩了一下,身体的防御机制被瞬间激活。人的生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此时他的手指在茶杯的杯壁上收紧,指节泛白,可是就只是那么短暂的几秒,心里的震惊就被他压了下去,又强迫自己重新恢复了平静。
虽然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可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大脑在那一刻飞速运转,暗自掂量,叶谨言,他到底知道什么?自己是哪块露出了马脚?还是被自己策反的人反水了?
短暂的思考过后,杨柯接着喝茶,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然后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回道:
“叶总,您说笑了,我在精言呆的好好的,拿着别人做梦都拿不到的高薪,为什么会从这里离开呢?您的疑心太重了。”
杨柯的最后一句话,有冒犯之嫌,这不符合他平日里高情商的调性,可是叶谨言却没有在意,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就仿佛春晚舞台上看穿了魔术师刘谦手段的本山大叔,索性直接把话挑明:
“行了,咱们俩也不绕弯子了。我知道你私下里接触了很多的公司高层,即便是从集团离开,到时候也会掀起巨大的风浪,撬走众多的公司精锐,我之所以找你过来,本来也不打算问责。
集团现在的乱局,我相信你也看到了,今天因为朱锁锁的事情,董事会的那群股东集体逼宫,让我处理那个姑娘,将她开除出公司,以平息舆论的风波。
说实话,我挺失望的,因为在他们这群人的眼里就只剩下了利益,完全没有了最起码的人情味儿。今天他们能要求我开除朱锁锁,明天就有可能把我也给踢出董事会。”
杨柯的心态都快要炸了,他一直都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可是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叶谨言的眼里。
他飞速的思考着叶谨言今天找自己过来的目的,可是想了半天,却百思不得其解,最终他有些无奈的开口说道:
“所以呢?叶总,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我有些搞不明白了。”
叶谨言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像一副被墨水洇开的、没有边界的画。此时的他,就好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神色中满是疲惫,只见他悠悠说道:
“在外人眼中,我是精言集团的董事长,手握权柄,财富无数。其实这些财富对我而言早就已经没有了意义。
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身后又没有继承人,赚得再多又能怎么样呢?到最后不也还是给他人做嫁衣了?
要不然,我又怎么会去培养李昂这个年轻人,来作为公司的接班人储备?可是根据我的观察,这个年轻人能力有余,气魄不足,只可为将,不可为帅。
对了,你私下里跟他有过接触吧?应该已经做好了,挖走他的准备了吧?”
杨柯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叶谨言没有给他机会。
“想做就去做吧,不只是李昂,还有公司的其他人,只要你有想法,无论是谁都行,都可以挖走,甚至我还会去配合你。
因为现在的精言,别看表面上风光无限,富丽堂皇,其实就只剩下了一副朽木。这些有才能的人留在这里,只会陪着这座将倾的大厦一起被埋葬。”
杨柯整个人都傻了,他张着嘴合不拢,像一个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
在来赴约之前,他设想过很多可能,可是唯独没有幻想过,叶谨言会选择放手,他本以为叶谨言会继续给自己开出高价码,却唯独没想过他会鼓励自己去创业。
不过此时他的心里还是有着一丝庆幸的,这段时间他确实接触过李昂,但那只是正常的同事社交,聊过几次天,吃过几顿饭,讨论过几个项目,他从来就没动过挖走这个人的念头,因为他不确定这个人和叶谨言的远近,不确认这个人到底能不能为自己所用。
他要挖的人从来都不是李昂,而是潘经理,集团的财务总监,那是他的恋人,他们两人已经确定关系整整四年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他藏得很好。
至于另一个他要挖的人,是唐欣,集团的研发总监,叶谨言的左膀右臂,当初和他一起打江山的人。如果他把这个人挖走了,精言集团的研发体系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杨柯知道这个后果,但是他不在乎,因为他真正在乎的永远是自己的事业,其他人的死活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叶总,真的是我挖谁你都会允许吗?甚至还会配合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叶谨言神情淡然地笑了笑,杨柯的那点小心思他又如何猜不到?包括他脸上那一丝庆幸的表情,也全都被收在眼底。可他是真的不在乎,如果没这点气魄,他也不至于把生意做到现在这么大。
只见他点了点头,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回道:
“我自觉自己说话还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你就算把精言集团的现有架构,拆个七零八落我都不会有意见。
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就是想请你把朱锁锁给带走,让她跟在你身边学习。毕竟,现在的精言集团已经没有她生存的空间了。”
杨柯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今晚他已经不止一次被叶谨言的各种骚操作给弄到无语了,所以他在研判这个老狐狸心里面到底在打什么歪主意。
甚至他还不自觉的看向了叶谨言身后的大秘范金刚,以他对这位全职大秘的了解,这个人心里面是藏不住事儿的,就算是董事长出现了失误,他也会站出来把事情强行掰直,即便改变不了,他也会像个唐僧一样,在那里一直絮絮叨叨。
可是今天的范金刚,却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异常沉默。从自己进屋到现在,他仿佛一直都在扮演着伺候局的角色,中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就没有任何的反应了,这特么的也太诡异了吧?
还有一个问题,是杨柯一直都没搞懂的,他不确定叶谨言和朱锁锁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曾试图通过自己的人脉去调查,结果却查了个寂寞。
因为这个朱锁锁实在是太普通了,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拜金女,和他手下的那些售楼小姐,没有半点本质上的区别,无非是长得还算标致。
可叶谨言是什么人?他要是想睡漂亮女人,怕是能从陆家嘴排队到外滩,又怎么会看上朱锁锁这样的货色呢?所以他严重怀疑,一定是有哪些关键的环节自己没能了解到。
现在叶谨言把她安插在自己身边,他到底为的是什么?这个朱锁锁会不会是他的一个眼线?自己到底应该怎么接招?
想不明白,杨柯索性也不再去想了,他端起茶杯,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凉茶一饮而尽,然后对着叶谨言朗声回道:
“好,既然叶总您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就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了。我会如您所愿的,也谢谢叶总您的成全。
明天我就会向公司递交辞呈,正式解除自己的一切职务。接下来也会有集团的其他同事络绎不绝地从公司辞职离开,到时候就看叶总您能不能高抬贵手了。至于朱锁锁,我会收到麾下的,这您可以放心。”
说完后,杨柯礼貌地和叶谨言告辞,起身离开了,门在他身后合拢,自动闭门器发出的嗡嗡声在包厢里回荡了一下,被墙壁吸收了,被天花板吸收了,被地毯吸收了,然后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包厢里只剩下叶谨言和范金刚二人,范金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他随身携带的深棕色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后从笔套里抽出那支银色的钢笔,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俯下身子,靠近自己的老板,轻声说道:
“叶总,咱们该回去了。”
“走吧。”
叶谨言掸了掸衣服的褶皱,站起身,朝着包厢外走去,范金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说句非常不客气的话,其实一直以来,叶谨言都没有把自己麾下的这个销售部经理看在眼里,在他眼中,杨柯就只是一只小到不能再小的蚂蚁。
直到叶晨在那次饭局上“不经意”的提醒了他,他才对这个人有了那么一丝重视,暗地里雇佣了私家侦探,对这个人展开跟踪调查。
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叶谨言只觉得浑身颤栗,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自己一直没看得起的小喽啰,居然在不经意间织下了一张大网。
杨柯的镰刀还没挥动,集团自然会看起来平静无波。可是一旦杨柯挥动起了手中的镰刀,公司的主要根系,都会被他给齐刷刷地斩断。这让叶谨言吓出了一身冷汗,做梦都会惊醒的那种。
作为魔都头部地产的老总,叶谨言早就已经察觉到国家在调整战略,地产这个行业已经逐渐走向了下坡路。
所以他才会试图推进自己心中的那个公益图书馆的项目,之所以这样做,一是能在正府那边卖好,在大浪真的打下来的时候,不至于被淹没在浪花里,二是能打响精言集团的招牌,让集团在想要掉头的时候可以畅通无阻。
只可惜,他的身边一直都是鼠目寸光之辈,没人可以了解到他的意图,这让他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直到他遇到了叶晨,那次在私家菜馆吃饭的时候,两人深度地交流,让他察觉到这个年轻人居然如此的高瞻远瞩,看清了如今的房地产市场,已经露出了颓势。
叶谨言不是没动过挖墙脚的念头,可惜,他能给的只有钱,而马达思班事务所也同样能给到叶晨,而且不止钱,还能让他在这个行业彻底扬名立万。
而这次精言集团大堂里发生的这一出闹剧,导致了集团董事会集体逼宫,这反倒让叶谨言看到了一次机会,他要借着这次的契机,彻底地割去精言集团身上的腐肉。
包括杨柯,唐欣,潘经理在内的一大群集团高层,他们的心已经不在精言集团了,既然这把沙子已经攥不住了,那不如就干脆选择放手,直接给扬了。
他不在乎杨柯会挖走谁,这个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但是两条腿的人多的是。
他们这些人离开了,才会腾出位置来,让那些和自己真正志同道合的人进来,只有心在一起,才会劲往一处使。
至于房地产的泡沫彻底破裂的时候,离开的那些人会不会被淹死,这跟他有半毛钱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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