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拿捏

地下停车场，赵玛琳偏过头看着叶晨，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鼻梁上的那颗小雀斑照得清清楚楚，那颗雀斑她平时用遮瑕膏盖着，今天没化妆，露出来了，像一个被藏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在阳光下伸懒腰的小东西。

“安仁哥，咱们吃点什么？本帮菜？日料？还是西餐？”

叶晨短暂地思考了几秒，然后回道：

“在外面吃，虽然方便，但是却不一定合口。这样吧，我带你去我那里逛一圈，给你做点不一样的，顺便让你认认门。”

赵玛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开心的笑容。作为一个活得通透的女人，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男人邀请一个女人去他家，不是去坐坐，不是去喝茶，是去认认门，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认门的意思不是你知道我住在哪里，而是你随时可以来。这个门一旦认了，就意味着叶晨那里不是陌生人的家了，是可以不用按门铃，不用客套，不用问你吃了吗，可以直接走进来，躺在沙发上从冰箱拿饮料，当成自己家的意思。

赵玛琳不是没有去过别的男人的家，但是那些门她没有认，也不想认，就只是路过，借过，用完之后就关上了。可是叶晨的不一样，她想认，倒不是因为想拥有它，是因为她想成为那个随时可以推开门的人。

“好啊，好啊，那我就期待着尝尝你的手艺了。”

叶晨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AGM  G63，说道：

“呆会儿跟着我走就行。”

赵玛琳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叶晨从车里的储物箱，找到一块抹布，对车里车外的浮灰进行了简单的擦拭。

抹布是深蓝色的，microfiber材质，柔软吸水，不伤漆面，他把抹布叠了两下，开始擦中控台、仪表盘、方向盘、挡把、车门扶手。

叶晨动作不急不躁，像一个人在擦拭一件珍贵且需要被细心呵护的乐器。他不是在擦车，是在和这辆车建立一种连接。

车是赵玛琳送的，他接受了，倒不是他贪图一辆车的便宜，以他赚钱的速度，买下这样一辆车，也是分分钟的事情。之所以没有拒绝，是因为他要好好经营一下这段关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用得着。

做完这一切，回到了车上，叶晨掏出了手机，打开了盒马鲜生的APP，屏幕上跳出各种食材的图片，新鲜的，有机的，包装整齐，颜色鲜艳。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翻一本菜谱，最终选了排骨，青菜，豆腐之类的食材，家里因为常做饭，烹饪调料倒是没有什么需要补齐的。

他的选择很快，快到不需要思考，快到像一个人在念一份他已经背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的菜单。

叶晨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从下单到送达，大约需要半小时。他到家的时候，食材差不多刚好送到，不会早到需要快递员等，也不会晚到需要他等。

他的手指按下了“确认支付”的按钮，屏幕上的订单状态从“待支付”变成了“配送中”，他收起手机，发动了车子。

叶晨之所以选择自己做饭，不是因为抠门，他在厨艺上的造诣不是会做饭的程度，是可以把饭做成艺术品的程度。

川菜的麻辣，卤菜的咸鲜，谭家菜的醇厚，这些都是他曾经的积累。他的厨艺比魔都那些动辄人均一两千的私房菜馆的老板好得不止一点，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虐待自己的味蕾呢？

所以不管在哪个世界，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选择自己做，不是矫情，是尊重自己的生活质量。

盒马鲜生是他一贯的选择，国内最大的有机蔬菜销售渠道之一，不用太担心农药残留，不用在菜市场里和小贩为几毛钱讨价还价，不用提着一袋子菜穿过油腻腻的、污水横流的过道。

手机上点几下，不用半个小时，新鲜的、干净的、包装整齐的食材就会送到家门口，方便高效，而且体面。

引擎的轰鸣声在停车场回荡，像一头被惊醒的、正在低吼的随时准备扑出去的野兽，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被水泥墙壁包裹的、通向外面世界的路。

赵玛琳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安全的车距。她看到叶晨的车在车流中灵活地穿梭，不急不躁，不快不慢，每一个变道都打转向灯，每一次刹车都平稳地像是在滑行，昨夜在中环的狂野，在此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恍惚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男人开车的方式和他做人一样，有分寸，有节奏，不争不抢，不退不让。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该停的时候停，该走的时候走。

赵玛琳在想，如果自己早几年认识他，会不会就不用去经历谢宏祖那些破事儿？会不会就不用在那段没有感情的联姻里消耗自己最宝贵的几年时光？

她每天在这座城市里假装自己过得很好，其实每天晚上回到家，对着空荡荡的卧室，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了东篱小区的地下车库，停在了叶晨的车位上。买这栋房子的时候，出于对叶晨的特殊照顾，杨柯做主，附赠了他两个私人停车位。

要不然以叶晨购买的房屋面积，是不会有这种待遇的，因为在东篱小区，最顶级的豪宅是之前谢宏祖看中的那种，价值四千多万的大平层，这些待遇是给他那种人准备的。

可谁让叶晨是自家老板叶谨言点名特殊折扣的人呢，所以能送的不能送的，杨柯全都一股脑的送了。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在精言集团不一定会待多久，与一个顶级建筑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经营好关系，说不定今后自己创业的时候，就能够用得着。

赵玛琳跟在叶晨的身后，坐上电梯，来到了他居住的楼层。他们到的时候，快递来的食材已经安静地摆在他门口的地垫上。

和赵玛琳家一样，叶晨家的门锁也是智能门锁，不同的是，赵玛琳家的就只是最简单的指纹解锁，而叶晨这里，是那种连接到APP上，指纹、面部识别全带的那种，随着叶晨站到门前，识别过后，一声清脆的机械音，门就自动开了。

进到屋内，把食材也顺带拎进了屋，叶晨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浅粉色的拖鞋，是新的，鞋底的标签还没撕，白色的胶印在灯光下反着光。

赵玛琳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心里有一个念头闪过——他家里有女士拖鞋，说明他不是第一次带女人回家。不过她不在意，她只是需要确认。

赵玛琳穿着那双拖鞋，踩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走进了客厅，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从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到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到茶几上那束白色的百合花。

紧接着，她看到了墙上的智能家居控制面板，一块十寸左右的触摸屏嵌在白色的墙面上，像一幅会发光的画。

对于这些，赵玛琳并不陌生，随着智能家居这两年的兴起，她身边的闺蜜有的也赶时髦，给家里装了这些。

不过她还是有些好奇的试了试，然后大吃一惊——随着她不知触摸了哪个键，窗帘自动合拢，灯光从白光变成了暖黄色的，空调的温度，从24度调到了26度，音响里飘出了低沉的爵士乐，钢琴的旋律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声音，轻柔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

看到赵玛琳像是初入大观园的刘姥姥，看哪里都是好奇，叶晨就只是笑了笑，任她一个人在那里琢磨尝试，自顾自的忙着手头的事去了。

年轻人对智能家居这种新兴事物，接受程度要远超过那些中老年人。赵玛琳忍不住惊叹，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把智能家居用得这么舒适的人。

精言集团的东篱项目主打的就是老钱风，她曾经陪着朋友看过这边的样板间，富丽堂皇，但唯独没什么温度，和她家的装修风格极度雷同，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而叶晨的这间房子，明显经过了二次装修。赵玛琳知道谢嘉茵的谢氏集团，如今是魔都智能家居界的新宠。

而据谢嘉茵所说，这个项目之所以能够顺利地推广，完全离不开叶晨的出谋划策，如今看来，这个男人还真是了不起，他甚至比自己这个富二代更懂得享受生活。

赵玛琳在屋子里逛了一圈，从客厅到餐厅，从餐厅到开放式厨房，从厨房到卧室，从卧室到阳台。

她看得很仔细，不是那种走马观花，而是那种用目光丈量、用呼吸感受、用每一个细胞去触碰的看。

她看到了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看到了厨房里摆放有序的调料瓶，看到了阳台上那几盆长得茂盛的绿植，看到了床头柜上那本翻到一半的《百年孤独》。

赵玛琳看到了这个男人的生活，看到他一个人在这里吃饭，看书，喝茶，发呆的样子，这里比她的任何一个住处都小，但她觉得这里比她的任何一个住处都大。

不是面积的大，是容积的大，是那种能装下一个人全部的生活，全部的习惯，全部的情绪，全部的孤独和全部的温暖的大。

赵玛琳名下的住宅有很多，每一间都很大，大到她有时候会觉得空旷，大到她半夜醒来的时候，需要走很久才能从卧室走到厨房里倒一杯水，大到她觉得那不是一个家，是一个被精心装修过的，等待被什么人填充的空壳。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相比叶晨的生活质量，她只觉得自己过得那叫一地鸡毛，借用网上一句流行的梗，“除了有钱，她一无所有”。

这也是她三不五时的出去和闺蜜泡吧，或者和一众狐朋狗友在深夜的野赛道上飞驰的原因。她抗拒着回到那些豪宅，想给自己的生活找到一点新鲜的东西。

然而结果却让赵玛琳大失所望，她越是在外头放纵，越是觉得内心空虚。如果把这些话对普通人说，他们大概会觉得自己矫情，或者是有钱烧的，可这却是实情。

直到遇到了叶晨，这个表面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内心却带着一丝狂野，甚至危险的男人，让赵玛琳感受到了一丝温度，让她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听着厨房传来的声音，赵玛琳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倚靠在墙边，安静地看着这个男人在那里忙碌。

叶晨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结。他的手指在处理食材时有一种独特的美感，不管切葱还是拍蒜，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

他腌制排骨时，用手抓匀酱油、料酒和淀粉，这些调料在他的指尖混合成深褐色、粘稠且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酱汁，均匀包裹在每一块排骨上。

赵玛琳安静的在厨房门口的墙边站着，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松弛，像一个在美术馆里欣赏一幅名画的观众。

但她的眼睛不是在看画，而是在看着这个男人，看他的背影，他的侧脸，他低头切菜时垂下来的那一缕头发，他弯腰从烤箱里取出烤盘时，围裙带子绷紧的瞬间。

赵玛琳的心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生长，不是爱，爱太轻了，轻到装不下她此刻对这个男人的感觉。她只觉得自己如果不抓紧这个男人，也许有一天，不，也许是下一秒，这个让自己感觉到舒适的男人，就会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她想起了谢宏祖那个妈宝男，和叶晨这样的男人比起来，那就是块从他妈肚子里掏出来的息肉，简直是废物一个。

一想到自己将来还要和那样的废物虚以委蛇，她只觉得浑身难受，像是被一只癞蛤蟆趴到了脚面上，让她不由自主的、嫌弃的打了个哆嗦。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了岛台，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每一块排骨上都挂着一层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的糖衣，上面撒了白芝麻，点缀了葱花。

青菜时蔬碧绿的叶片在白色的瓷盘里堆成一座小山的样子，蒜蓉的香味和菜叶的清甜混在一起，让人闻一下就忍不住咽口水。

鲫鱼豆腐汤。汤色奶白豆腐的边角被煮得圆润，鲫鱼的眼睛在汤里翻着白，香菜叶浮在汤面上，像一叶叶绿色的、正在漂流的船。

可能是怕她吃不适应，还给她煎了一份和牛西冷，牛排煎到五分熟，切开能看见漂亮的粉红色肌理，里间分布着细密的雪花脂肪。

赵玛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的肉很嫩，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

酱汁的甜和酸在舌尖上交织，像一首二重奏，两个声部互相应和，谁也不抢谁的风头，谁也不被谁压下去。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倒不是她贪吃，而是太好吃了。按理说她不是那种没吃过没见过的女人，可是她却依旧被眼前的味道所吸引，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锅气和人间烟火气吧？

咽下了口中的排骨肉，赵玛琳喝了一口鲫鱼豆腐汤往下顺了顺，汤从喉咙滑下去，温热的一路暖到胃里。她前所未有的满足，对着叶晨说道：

“安仁哥，你这手艺，比外面的那些私房菜强多了，你要是开餐厅，我天天都会去捧场。”

叶晨莞尔一笑，拿过纸巾在赵玛琳的嘴角轻轻擦拭了一下，然后说道：

“我的厨艺只会对我自己或者我认为最重要的人展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第二个请吃饭的女人，就连谢嘉茵谢总都没有这个荣幸呢。”

赵玛琳看着面前这个有些傲娇的男人，心里只觉得一阵温暖，同时又带着那么一丝遗憾，轻声道：

“安仁哥，我真是后悔没早些认识你。要不然我也不用被家里撮合着和谢宏祖那个败家子在一起了。

一想到只能偶尔和你享受到这样安静的时光，我心里真是觉得难过。我是不是太贪得无厌了？”

赵玛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她的目光从叶晨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的、像一幅被水彩晕开的画一样的天空上。

叶晨看着她，看着她在夕阳余晖中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的、柔和的、像一幅旧照片一样的侧脸。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黑巧克力一样的苦味，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路的温热。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说道：

“不管是什么样的珍馐美味，天天吃也会觉得腻的。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这里不会对你设防，你想来，提前打个电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过来，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

赵玛琳的眼眶红了一下。不是想哭，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涌了一下，像泉水从地底下冒出来，你压不住，也不想压，但它自己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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