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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谢宏祖受难记


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句话谢宏祖以前听过无数次,都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他听着笑一笑,觉得与自己无关。

他有他妈,他家里有钱,有谢氏集团的招牌,这座城市的规则有很多都是围着他转的,他不需要去拧大腿,大腿自然会绕着他走。

然而这一次谢宏祖知道了,大腿不是你想绕就绕得开的,你觉得自己的腿很粗,有比你还粗的。

赵家这次的大粗腿,狠狠地碾压过来,把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让他知道了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回到监舱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种惨白,毫无温度地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每个人的脸都像是蒙了一层薄霜。

他弯着腰走进铁门,铁门在他的身后关上,哐当一声,像一把锤子砸在了铁砧上,震得他耳膜发麻。

监舱里的气氛和平时一样,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呆,有人在铺上躺着,看着天花板。

铺头坐在挨着大杯坐的位置,手里面捧着一本网络小说,在那里看得正来劲。在这里,不是每个人都能够享受到这种待遇的,这些杂书,都是看守所的劳动号从接见室带过来的。

听到铁门打开的动静,铺头抬头看了一眼谢宏祖,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然后用一种带着戏谑的口吻问道:

“烂命阿祖,怎么样了?律师告诉你案件的最新进展了吗?”

此时的谢宏祖,被这里给打磨得早就没有了在外面时的嚣张跋扈,铁拳教会了他该怎样夹着尾巴做人。

他心里面很清楚,面前的这个人会决定他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顺不顺遂。所以他不敢敷衍,嘴角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尽可能诚恳卑微、像一条在主人面前摇尾巴的狗一样的笑。

“刘哥,我家里人正在跟被害人协商,对方提了条件,只要我愿意把她娶过来,他们愿意把原来的控诉改为双方自愿。应该过不了多久,我就会从这里出去了。”

监舱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有人骂了一句“艹”,这个字倒不是专门冲着谢宏祖去的,是冲着“有人不用坐牢”这件事去的。

在看守所这种地方,所有人的天平都是倾斜的,你过得好就意味着我过得不好,你被放出去了就意味着我还要在这里继续煎熬下去。

铺头虚眯了一下眼睛,他在与包房管教走廊里抽烟,闲聊的时候,曾经从他口中得知这个谢宏祖是谢氏集团的少爷。估摸着是家里人在外面砸钱,打算把他弄出去,这可不是普通人家能办到的。

他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谢宏祖的肩膀,然后开口道:

“你小子挺幸运啊,估计是家里人使了不少劲,出去了以后就收敛一点,这次被你躲过去了,下一次就未必有这回的运气了。”

谢宏祖没去在意铺头的絮叨,因为他已经被即将释放的狂喜冲昏了头脑。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属于他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谢宏祖以为王律师会为了他的事情在外面快速地走着程序,拼命奔走,毕竟他家里是花了钱的。

他每天都在监舱里扒拉着手指头数日子,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周,两周,一个月。他在监舱里看着打饭窗口的方向,每次有人路过,他都以为是办案机关或者检察院要来提审传唤他,结果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希望破灭。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这半年的时间里,谢宏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不是饿瘦的,是焦虑瘦的。焦虑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每天切掉它一小块肉,今天切这里,明天切那里,切了大半年,他整个人都已经瘦到脱相了。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尖的像一把锥子,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的,像一株在黑暗里长了太久,叶子已经全部发黄,根系已经腐烂了一半,还在努力伸向没有阳光方向的植物。

谢宏祖嘴唇上起了一排大泡,因为着急上火,口腔里的粘膜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碰一下就会疼,碰了就出血,出血就疼,疼得他连水都喝不下去。

他每天只能喝几口寡淡的菜汤,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菜汤是没有味道的,像白水,但比白水咸一点。可即便是这样,他吞咽的时候,还是能够感觉到嗓子眼里那种被磨砺的感觉,就好像是有人在他嗓子眼里用砂纸抛光一样。

监舱里别的犯人,要么接到起诉,要么开庭,要么等到了判决,被下到了判刑房,等待着被转去监狱。

那些和他同期进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有的是取保候审,有的是被判了十几二十年,换个地方继续蹉跎剩下的时光。有的则是生命已经走到了终点,为他们自己造的孽买单。

谢宏祖看着监舱里的人像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他的心里越来越空,不是装东西的容器被掏空了,是容器本身就已经裂了,裂了一道缝,心情越来越晦暗。

他像孟姜女哭长城一样,每天望眼欲穿地看向打饭窗口的方向。每次检察院提审或者法院下起诉书,判决书,都会通过那里进行宣布。

他的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个经过走廊的脚步声,每一次铁门的开合声,每一个被管教喊到的名字。

他盼着自己的名字被喊到,盼着有人来找他签字,盼着那张他等了半年的“释放证明”终于能被他攥在手里。

可是没有,整整六个月,他等来的不是起诉书,不是释放证明,不是任何能让他离开这里的消息,他等到的是一张超期羁押的票子,让他签字。

趴在打饭窗口上,看着印刷体的“超期羁押通知书”,谢宏祖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踏马不是扯呢吗?他都在这个鬼地方被羁押了半年了,感觉跟等死没什么区别,不起诉、不开庭、不审判,就这么每天的煎熬。

结果现在告诉他,这种日子还没到头,还要继续下去,你们到底踏马想要我怎么样?!让我死还是让我活,能不能给个准信儿?

看守所的管教会定期对自己承包的监舱里的犯人进行谈话,了解犯人的心理状态,观察他有没有出现抑郁或者自伤自残倾向。

这种谈话一般会在走廊进行,谈话期间,管教会让你抽支烟,最大程度的放松心态。虽然管教坐着,你蹲在那里,可是这短暂的放松,能最大程度的缓解犯人的焦躁心理。

谢宏祖碾灭了手里的烟头,对着自己的包房管教问道:

“李管教,像我这样的超期羁押的情况,在咱们这里常见吗?”

李管教眼神有些古怪地撇了他一眼,他从部队转业到看守所干了十几年了,见过不少超期羁押的案子。

但那些案子通常都是因为案情复杂,牵扯人太多,证据链不完整,检察院需要多次退侦。

谢宏祖的案子是XX案,犯罪事实清晰,被害人明确,嫌疑人明确。按照道理说,早就该移交起诉了。

他也疑惑过,但没有去深究,他不是办案单位,他只是看守所的管教,他的职责是看着这些人不闹事,不逃跑,不自残,不出意外。至于其他的,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也不该他去管。

李管教和尚手中的文件夹,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回道:

“在这里,超期羁押的案例不是没有,不过大多都是针对案情比较复杂,或者还有同伙没有被抓到的犯人,像你这样的案子其实还真不多见。

我听说检察院把你的案子重新打回了办案单位,让他们进行补充调查。过几天,办案单位应该会重新提审你,耐心的等着吧,别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

谢宏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忍耐,忍住不在管教面前失态,忍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快要崩溃的人。

时间又过去了几个月,谢宏祖的希望像诸葛孔明的七星灯似的,火苗越来越弱,灯光越来越暗。

监舱里的犯人换了一轮又一轮,那些和他同期进来的嫌犯早就不在了,铺头被下了判决,送去监狱了,死刑犯都送走了两个,他彻底成为了这里资历最老的那个。

眼瞅着在这个逼仄狭小的空间里被关押了将近三百天,快十个月了,他早就已经不再抱有任何的侥幸心理。

他听这里多次进宫的老油条说起过,在看守所羁押的时间,也算刑期的,正是因为彻底看开了,闲鱼躺平,不抱任何希望了,他的心态却慢慢松弛了下来。

爱咋咋地吧,第一次从衣服里翻到趴在自己身上吸血的虱子,他还有那么一丝恐慌的心理。

现在他确实习以为常了,抓住虱子后,两个大拇指盖顶在一起用力一夹,随着一声清脆的“啪”声,看着指甲盖上染红的血迹,他甚至会露出惫懒的笑容。

这天开完饭,所有的犯人都坐在铺上,仰着头看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绷紧的琴弦。

没有人认真在听,那只是一段每天都会想起的背景音,像看守所里恒定不变的、压迫感十足的节奏。他们在等新闻联播结束等电视剧开始,等那一段让他们觉得“时间又过去了一天”的片头音乐响起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铁门被打开的声音。换作刚开始的那段时间,谢宏祖还会有所期盼,然而随着希望一次次的破灭,他早就不心存幻想了,依旧自顾自的从衣服里抓着咬得他身上瘙痒的虱子。

劳动号的组长在他们监舱的打饭窗口前停下,然后大声道:

“谢宏祖,释放。”

接着是外面传来的铁门门锁被打开的声音,监舱里先是陷入了诡异的宁静,然后瞬间炸了锅,有人骂了一声,有人拍了一下铺板,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谢宏祖,目光里分不清是冷笑还是叹息。

谢宏祖终于被念到了名字,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个踉跄,好悬没站稳,他的腿不听使唤了,扶了一下床架,才勉强站住。

他的眼眶一热,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踏马的,终于让老子给等到了,你们这办事效率也太差了吧,我都快不抱希望了。

此时谢宏祖的状态就好像是范进中举一般,整个人都快要疯魔了。他飞快地把自己身上的马甲脱下来,扔在了铺上,手脚并用的爬下来,膝盖撞到了铺沿,疼的他呲了一下牙,但他顾不上了,朝着监舱门的方向奔过去,连滚带爬的……

监管支队的大门外,路灯的光昏黄而沉寂,把水泥地面染成一片。旧报纸的底色。

谢嘉茵坐在车里,车窗放下了一半,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发丝。

铁门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谢宏祖从门里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在试探脚下的冰够不够厚,会不会突然裂开。

看着儿子被剃秃的脑袋,谢嘉茵还有那么一丝不适应。十个月未见,谢宏祖的脸色透着那么一股病态的苍白,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向内收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在寒风中站得太久的人,已经不会伸展开了。

随着儿子的靠近,谢嘉茵闻到了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劣质洗衣粉长期不通风的密闭空间里特有的霉味,再加上谢宏祖身上的体臭,让她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不自觉的皱了皱眉,从车上下来,然后对着司机说道:

“你带她去好好洗个澡,给她换身衣服,然后送他回别墅。”

做完这一切,谢嘉茵没再理会谢宏祖,而是自顾自的点开滴滴出行,给自己叫了一辆专车。

司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径直离开。

洗浴中心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店,南市老城厢的丽水浴室,建于一九三六年,门脸不算大,但胜在干净安静,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招牌灯箱。

司机已经提前打过招呼,经理亲自在门口等着,见到谢宏祖的时候没有多看,只是侧身引路,把他带进了一间单独的洗浴间。

好久没这么放松的泡过澡了,谢宏祖足足在里面呆了快两个小时才出来,彻底洗去了身上的油泥和疲惫。

从洗浴间里出来的时候,一套干净的衣服已经放在了休息区的长椅上。深灰色的棉质T恤,藏青色的休闲裤,白色板鞋尺码偏大了一些,像是特意给她留出了宽松的余地。

谢宏祖换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那个人瘦了很多,眼窝陷得很深,颧骨突出,嘴角的弧线被削成了一根单薄的线,哪怕知道镜中的这个人是自己,他看着都有觉得有些陌生。

司机没有带他去什么大饭店,而是把车停在了一家开在弄堂口的粥铺前面。

铺面不大,几张老旧的木桌,桌上的漆被碗底磨掉了一层又一层,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

谢宏祖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皮蛋瘦肉粥,粥面上撒着葱花和姜丝,旁边是几碟小菜,酱黄瓜,腐乳,榨菜丝,卤花生。

刚从里面出来的人,肠子里的油水早就被刮得一干二净,这时候如果吃的太油腻,指定是会跑肚窜稀的。胃口是要一点点的恢复过来的,心急不得。司机显然是懂得这里面的门道,所以特意把他带到了这里。

谢宏祖看着面前那碗粥,看了很久。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热的、绵软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被抚平的褶皱。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但他没有让那滴眼泪落下来。

吃完粥,喝完半碗水,谢宏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街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像蛇一样扭动,像是在跳一种古老的、不会有人去学的舞。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跟着司机上了车。

回到别墅时,客厅的灯还亮着。谢嘉茵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但她的目光不在杯沿上方,而是落在某处——也许是他身后那幅挂了很多年的油画,也许是窗外的夜色。

她听到门响,抬起眼皮,看了谢宏祖一眼。那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东西,没有亲切,没有责备,更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活着。

“本来应该是早就把你放出来的。”

谢嘉茵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但在河床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可是赵玛琳被检查出怀孕了,家里出了这样的丑事,她自然是不能在魔都继续活动,老赵把她送去了国外养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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