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你们玩的真脏啊
带队的民警姓周,四十出头,肩章上挂着两杠一星。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快二十年,见过的案子比有些人吃过的盐都多。
他没有急着做结论,而是先站在房间中央,把整个场景完整地看了一遍。
床单上的褶皱,地上的衣物碎片,床头柜上那盏被碰歪了的台灯,角落里的毯子——每一件物品都像一块拼图,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一块一块的拼起来,拼出一个他需要确认的画面。
他的目光在被害人赵玛琳脸上停留了一下,看到了她嘴角上那道破损的淤痕。
他不是在看被害人可不可怜,而是在看被害人有没有说谎的成分。他的直觉里,这个案子并不简单,但他没有说,他只需要按程序往下走,问询取证做笔录。
至于真相,不是他现场就能够判断的,是后面的同事通过证据链去还原的。
他偏过头,对着身边的年轻民警说了一句——
“给嫌疑人上铐子。”
年轻民警从腰间取下手铐,走上前,把谢宏祖的手臂拉到了背后,进行了背铐。咔嗒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根针落在了地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谢宏祖整个人都麻了,他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被年轻的民警,押解上了酒店楼下停着的那辆警车。
带他离开的时候,民警在他手部盖上了一件衣服,谢宏祖全程低着头,恨不能把自己的脑袋插进裤裆里,毕竟这实在不是什么露脸的事情。
周警官走到被害人赵玛琳面前,蹲下身子,和她平视。
只能说每个女人都是一个优秀的演员,此时的赵玛琳,她的眼神里充斥着那种“我想死”的光,整个人都有些畏畏缩缩的,甚至因为周警官的靠近,身体不自觉地蜷缩颤抖了一下,看起来甚是可怜。
周警官放慢了语气,温柔地对赵玛琳说道:
“姑娘,你先跟这位女警官去公安医院,做个伤情鉴定,不用怕,她全程都会陪同保护你,不会再让人伤害你。”
说完,他站起身,朝着旁边的女民警点了一下头。女民警走到赵玛琳身边,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把她搀扶了起来。
赵玛琳站起身来,毯子从她身上滑落,她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并裹紧了,然后跟着女民警走出了房间,步伐很慢很轻,像一个在冰面上行走的路人,每一步都在试探着脚下的冰够不够厚,够不够安全。
出于保护现场的需要,老赵和他的保镖被带到了走廊。老赵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愤怒切换到了安静等待的平静。
他看着周警官从房间里走出来,迎上去,伸出手握了握。周警官对他说道:
“赵先生,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你先回去,等消息,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们会通知你。”
老赵点了点头,没去询问多久能有结果,他相信从周警官看到他的那一刻,从他手里接过名片的时候,心里面就已经清楚,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作为魔都数得上号的商界大佬,身份的背书给了他足够的底气,他相信这起案件不会办得虎头蛇尾。
他转过身,朝着电梯走去。保镖跟在他身后,落后一步的距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们的影子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周警官站在房间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技术科吗?我是老周。虹桥路这边的案子,需要法医过来一趟。对,XX案,现场取证,你们的人尽快。”
挂断了电话后,他把手机收了起来,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卷隔离带,开始拉隔离区。黄色的隔离带在灯光下刺眼,像一道被画在地上,不会有人轻易跨越的墙。
法医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提着银色的工具箱。
她走进房间的时候,像一台被编好了程序的机器,不需要观察,不需要判断,只需要执行。
只见她戴上手套,从箱子里取出棉签,镊子,试管,封口袋,开始取证。
床单上的J斑,她用棉签蘸取了,放进了试管里;地上的衣物碎片,她用镊子夹起来,放进了封口袋里;床头柜上的水杯,她取了指纹,用透明胶带粘走了;地毯上的头发丝和床单上的毛发,她一根一根地捡起来装进小袋子里,标注了位置和时间。
这些繁琐枯燥的工作,她做得井井有条,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在画画的人,一笔一划,不急不躁,画完后收起了画笔,走到下一幅画布前。
她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把所有的证据都打包收好,在交接单上签了字,递给了周警官。
“老周,东西都齐了。剩下的是检验科的事,你等结果就行了。”
公安医院的报告在第二天早上送到了周警官的办公桌上,他翻开报告,目光在那些数字和结论上扫过——
“被害人身体多处大面积淤青,分布于前臂,上臂,大腿内侧,腰侧,部分淤青呈条状,与指纹形态吻合,Y道内壁及外Y有多处撕裂伤,符合非自愿性行为特征。身体表面无抵抗伤以及其他伤痕,被害人情绪极度不稳。”
赵玛琳身上的淤青,不是别人打的,是她爸让她自己配合着演出来的。老赵提前告诉过女儿,这场戏必须要演得足够真,才不会被拆穿。
赵玛琳照做了,她按照父亲给的剧本,在“专业人士”的配合下,给谢宏祖好好地上了一课。
配合她演这出戏的,是某娱乐场所的头牌。人家做这一套是非常专业的,包括从谢宏祖身上提取体液,以及抓着谢宏祖的手,在赵玛琳身上制造各种淤青。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位专业人士,全程都带着安全帽、绝缘橡胶手套以及鞋套,唯恐留下第三人出现在这个现场的痕迹。
并且她进到这个房间的时候,为了躲过走廊里的摄像头,把自己打扮成了戴着帽子遮住面孔的家政清扫人员,一切都做到了无懈可击,完成了这出移花接木。
赵玛琳身上的淤青、撕裂伤,加上被撕碎的衣物和内衣以及床单上残留的J斑,共同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无法被任何人的否认所撼动的证据链。
谢宏祖的沉默、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以及他“我不记得了”的苍白辩解,在这条证据链面前,就像一片落叶被卷进汹涌的河流中,转瞬就被吞没,连个水花都留不下。
谢宏祖在看守所待了整整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二百分钟。
他把时间拆得很碎,碎到每一分钟都在数,都在想,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到底做没做?
他的脑子里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画面断断续续,声音断断续续,有时候有声音没有画面,有时候有画面没有声音,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自己也不知道的空白。
他试图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情,试图从那些碎片里拼出一个完整的答案。结果自然是徒劳的,他只记得自己喝多了被灌醉,记得有人把他架上了车,然后就失去意识了。
漫长的等待过后,谢宏祖的辩护律师终于来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应该是某个红鼎律所里的精英律师。
他坐在谢宏祖对面,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沓文件,摊在桌面上,然后缓缓开口:
“谢先生,我是受您母亲谢嘉茵女士委托的辩护律师,姓王。你的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了,咱们长话短说。
现场的证据链非常完整,床单上的J斑,你留下了生物样本;被害人的内裤上也有你的体液;被害人身上的淤青与你双手的尺寸、指纹的分布高度吻合。
酒店的监控录像显示,你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进入房间的,和你一起进入房间的还有被害人,她搀扶着你一道进入了酒店的房间。
在这个过程中,被害人在房间里停留了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里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谢宏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该如何替自己辩解,毕竟证据摆在那里,他甚至拿不出任何反驳的依据。
王律师也没有等他的回答,依旧按照流程自顾自地说着:
“这起案件,很难做无罪辩护。你需要知道,根据我国刑法第236条的规定,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QJ妇女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你的情况,被害人身上有多处暴力伤痕,情节较为恶劣,法定刑期可能会在五年以上。
唯一能够让你脱罪的办法,就是双方当事人确系自愿,也就是说,如果被害人愿意改口,承认他和你发生关系是自愿的,那么这起案子的性质就变了,不构成刑事犯罪。”
谢宏祖在得知事情有松动的可能性后,眼前一亮。可是再一想到自己之前弃赵玛琳这个未婚妻于不顾,整天和朱锁锁勾勾搭搭,他的脸色又迅速灰败了下来。
他之前的行为让赵玛琳彻底沦为了圈子里的一个笑话,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不堪入目的事情,凭什么去指望赵玛琳原谅自己?这个地球终究不是围着自己转的。
将心比心,如果把自己换到赵玛琳的位置上,被伤害得这么惨,怕是也不会原谅那个给自己添堵的人,反而会狠狠地报复回去。
谢宏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起针对自己的报复,可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摆在明面上的证据,仿佛已经说明了他注定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谢宏祖管律师要了一根烟,灰头土脸的在那里吞云吐雾。他已经不奢求律师能把自己给捞出去了,因为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谢宏祖的这一切心理变化,都被他的刑辩律师看在了眼里。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谢先生,你的母亲正在与被害人家属进行磋商。被害人赵玛琳的父母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你愿意迎娶赵玛琳,他们会配合着你出具谅解书,承认赵玛琳与你之间的行为系双方自愿。他们并同意向警方及检方作出说明,不再主张刑事追诉。
换句话说,娶了赵玛琳,你就不用坐牢。不娶的话,那这碗牢饭,你是吃定了。”
会见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谢宏祖的脑子如同被浇下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甚至冰冷深入了骨髓,恍惚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面疯狂滋生,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
然而不管他想不想得通,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对方的筹码已经直接摆在了桌面上,他如果不娶赵玛琳,那等待他的,就只有在深牢大狱里蹉跎至少三年的结果,这还是算上减刑后的最好情况。
谢宏祖只觉得很可笑,自己到底还是没能够逃脱母亲给自己安排的一切,并且把自己给逼到了墙角。
这些年他曾经无数次的试图去反抗母亲的强势,他甚至打算对抗母亲给他安排的那桩婚姻,去迎娶朱锁锁这个普通到极点的女孩儿。
可现在看来,他所做的这一切,在母亲的眼里,就好似小孩子过家家。她为了这场联姻,甚至可以与赵家联手,演了这么一出大戏,拉上所有人配合,把他生生的逼到了绝境。
如果不同意母亲的安排,那么等待自己的,就只有蹲班房这一个结果,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这实在是太艹了!
在看守所的这一个月里,谢宏祖深刻体会到这类监管场所里,关着的都是些什么人。杀人、抢劫、盗窃、诈骗……说这里是一部犯罪百科书都不为过。
而谢宏祖所犯的事情,在这里是最遭人白眼的,甚至和这些要么暴力犯,要么经济犯比起来,他所犯的居然是鄙视链的最底端。
看守所这个地方,每天没事干的犯人,每天干的事情,净是怎么琢磨人来找乐子了,而谢宏祖无疑就是他们戏耍的最好对象。
他们可不会在意你在外面是个什么身份,有没有钱。就算是有钱,也得有人愿意给你花才行。
谢嘉茵这次仿佛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儿子好好在这里吃吃苦了,她一没来到这里给儿子存钱,二没帮他买睡觉的被褥。
这导致谢宏祖每天就只能和那些没人管的犯人一样,每天喝着寡淡的、几乎没有一滴油的菜汤,啃着喇嗓子的高粱发糕,睡在满是虱子的被褥里艰难过活。
一个月的时间里,他肚子里的那点油水消耗殆尽,甚至因为吃的粗粮太硬,差点得上了肠梗阻,上厕所的时候,屎撅子硬的直接让他裂肛了,痛得他龇牙咧嘴。
各种生理和心理上的折磨,让谢宏祖苦不堪言。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继续好几年,他浑身都不寒而栗。所以在憋屈的思考过后,他艰难的对着律师回道:
“王律师,你跟我妈说……我会听她的,去娶赵玛琳的。”
王律师点了点头,合上了文件,收回到公文包里,拉好拉链,然后站起身来。
他不会去安慰自己的当事人,因为那不在他的服务权限内,他来这里只是来确认当事人的答案的,既然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那就已经足够了。
“好,我会转告你母亲的。你在这里安心等待吧,后续的流程我会尽快安排。”
随着律师的会见结束,谢宏祖被带回到了自己的监仓。码铺的时候,头顶的电视机里播放着新闻联播,在嘈杂的声音里,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涌的全是朱锁锁。
如果她知道自己摊上了这样的烂事,怕是也会毫不犹豫的离自己而去吧?自己的手机已经被办案单位给没收了,承诺会交还给自己的家属。
不论朱锁锁的电话,打到了派出所那边,或者是母亲那里,自己这次的事情对她而言,都是瞒不住的了。
现在的女孩子这么现实,自己是富二代时,她们还会贴上前,自己沦为了阶下囚了,她们是一定会光速切割关系的。简而言之,自己这笔字和朱锁锁都没有在一起的半点可能了。
老妈,你们玩的手段是真脏啊,我服了!
谢宏祖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不是纯黑的,是深蓝色的,像夜晚的海。海面上有光点在闪烁,不是星星,是他和朱锁锁在一起的那些瞬间。
她在样板间里陪自己喝酒的样子,她在自己送的花面前笑的样子,她坐在他车里、偏过头看着窗外、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拢、任由那些头发在风中飞舞的、像一幅被定格了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画,渐渐的陷入到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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