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 章她会后愧吗？
志生和简鑫蕊没有立马上车，而是沿着马路慢慢地走。初春的风有一丝寒意，刘晓东开着车跟在身后。简鑫蕊原本走在志生的外侧，一声汽车的鸣笛声响起时，志生迅速把她拉到内侧，向自己身边靠了靠。这一次，简鑫蕊没有躲开，只是默默地走在他身边。
两个人走了大约两百米，谁都没有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两条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线。
简鑫蕊的心情似乎很沉重。志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但嘴角微微往下抿着，那是她不高兴时才有的表情。
“鑫蕊，你怎么了？”志生轻声问。
简鑫蕊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走了几步，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涩：“志生，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你指的是什么？”
“蒋含烟。”简鑫蕊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她一个人去做的手术。一个人。没有人陪她签字，没有人等在手术室外面，没有人跟她说一句‘别怕’。她才二十五岁，就独自面对这一切。”
志生沉默了片刻，说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没什么，现在十几岁的小女孩，瞒着大人去做引流，很正常的。”
“我知道。”简鑫蕊又往前走，步子慢下来，像是在让身后的车跟上，“我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这么做。我不是猜的，我是确定的。”
志生吃惊地看着简鑫蕊，感觉不可思议。她怎么可能那么笃定蒋含烟不会留下这个孩子？那是一条命，一个女人对自己骨肉的天然不舍，她凭什么这么肯定？
简鑫蕊看着他吃惊的样子，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心酸，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我没有逼她去打掉孩子，连一点这方面意思都没有表示。”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只是给她想要的。为了让她自己能不受任何条件影响做出选择，我给了她一百万。告诉她，即使生下孩子，这一百万也够她带着孩子生活十年。我还承诺给她一个职位，等她毕业，随时可以来久隆上班。我是女人，也是一位母亲。无论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母爱一分不少。我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我不给她足够的底气，她会因为钱留下那个孩子。然后呢？然后用自己的一辈子为这一百万买单。那不是我想要的。”
“你给她一百万，她收下了？”
“我给她的话，她当然不会要。”简鑫蕊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志生，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我是以萧明月的名义给她的。”
志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萧明月？”
“萧明月不是答应给她八十万，条件是打掉孩子，我告诉她，明月改变了主意，这一百万是萧总给你的，没有任何条件，她开始还不相信。”
“后来她就收了？”志生有点疑惑的问。
“她凭什么不能收？那是萧明山造的孽，萧明月想替她哥哥做点什么，难道不应该吗？”
简鑫蕊说完这番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初春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志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他认识简鑫蕊这么多年，知道她聪明、果断、做事滴水不漏，但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简鑫蕊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她能算到几步，而在于她每一步都算得那么准，准到让人觉得害怕，又准到让人觉得心酸。
因为她算的不是利益，是人。
她知道蒋含烟不会要别人的施舍，但她会让蒋含烟接受萧明月的弥补。她知道蒋含烟会犹豫要不要留下孩子，所以她给足了钱，让蒋含烟不用因为经济压力而做选择。她知道蒋含烟最终会选择打掉，所以她以明月的名义给她钱——不是为了鼓励她打掉，而是为了让她无论选哪条路，都有路可走。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每一步都精准得像下棋。
可是此刻，这个把一切都算准了的女人，正站在初春的夜风里，眼眶泛红，问他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志生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鑫蕊，”他放慢了语速，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你错在哪里？”
“我不知道。”简鑫蕊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很快稳住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换一种方式，如果我告诉她，不管她生不生，我都帮她，她会不会因为不舍得而留下那个孩子？”
“你觉得她会吗？”
简鑫蕊沉默了。
“你心里知道答案。”志生说。
简鑫蕊没有否认。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更慢了。路边的树叶沙沙地响，有一片枯叶落下来，飘到她肩膀上，她没察觉。
“志生，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忽然说。
“什么？”
“我最怕的不是她打掉孩子。我最怕的是，她将来有一天会后悔。”简鑫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她现在二十五岁，她觉得这个决定是为了自己活。可是五年后呢？十年后呢？当她看见别人家的孩子在公园里跑，当她身边的朋友一个个当上妈妈，当她忽然有一天想起那个还没来得及成形的小生命——她会不会恨今天的自己？她会不会恨我？”
志生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才说道：“鑫蕊，你千万别多想，含烟她还年轻，会开始新的生活，你让她参加培训班学习，她在那里开了眼界，她人又漂亮，也许那些同学当中，就有适合蒋含烟的人。”
简鑫蕊听志生这么说，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志生，心想这家伙不傻，只是反应有点慢。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又冷又潮湿的气息。马路对面有一家便利店，灯火通明的，里面有人在卖关东煮，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模模糊糊的。
“鑫蕊，我问你一个问题。”志生说。
“你问。”
“如果你没有插手这件事，蒋含烟会怎么样？”
简鑫蕊愣了一下。她看着志生，示意他继续说。
“她会被萧明山和萧明月找到，会被拉到某个地方，会在所有人的劝说和压力下，做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愿意的决定。”志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被掂量过的，“她会生下那个孩子，或者不会。但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不是她选的。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人在乎她想怎么选。萧明山拿不定主意，萧明月想让她把孩打掉，村里人觉得她丢人，觉得她可怜。所有人都在替她做决定。只有你，鑫蕊，只有你给了她选择的权利。”
简鑫蕊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你给了她一百万，不是让她去打掉孩子，是让她有能力去做她想做的任何决定。”志生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你让她知道，就算她生下孩子，她也有钱养，有工作做，有地方去。你让她知道，她不用因为怕养不起而打掉，也不用因为怕没人要而生下来。你给了她最贵的东西，鑫蕊。你给了她选择的自由。”
简鑫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算不上哭。只是两行眼泪安静地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衣领上。她没有擦，也没有别过脸去，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
“可她一个人去做了手术。”简鑫蕊的声音哑了，“她一个人。志生，她才二十五岁。”
简鑫蕊突然想起，自己怀依依时，徐向阳只陪自己做了两次产检，后来就再也不去了，姑姑简薇陪了自己两次，再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去，和蒋含烟一样，连个等在门外的人都没有。”
“那是她自己选的。”
“我知道。”简鑫蕊吸了吸鼻子，心想当年的路也是自己选的。
志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你今天去了。”
简鑫蕊抬起泪眼看着志生。
“你没有让她一个人扛到底。”志生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去了。你带了汤，你给她倒了水，你告诉她该吃什么药，你说明天让人来照顾她。你没有让她在手术完的当天晚上一个人躺在那间屋子里，对着天花板想‘我到底做了什么’。你去了，鑫蕊。这就够了。”
简鑫蕊怔怔地看着他。
志生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那不是拥抱，甚至算不上安慰，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在”的最朴素的方式。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志生说。
“什么？”
“你不只算到了她会怎么做，你还算到了自己会难受。”志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就算这件事是对的，你也会心里难受。你还是去做了。你不是那种做了决定就不回头的人，你是那种明知道会难受还是去做的人。这才是我认识的简鑫蕊。”
简鑫蕊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高跟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
“走吧。”简鑫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已经稳住了，“不早了，你明天还要工作。”
志生看了看手表，确实不早了。刘晓东的车还跟在后面，发动机的声音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简鑫蕊的情绪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除了眼眶还微微泛红，看不出刚才哭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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