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 章 预料之中
回到住处,她洗了澡,换了干净的睡衣,把换下来的衣服泡在盆里,然后坐在床边发呆。身体还是虚的,小腹隐隐地坠着疼,那种疼不剧烈,但很持久,像一根细细的针一直扎在那里。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她忽然觉得很想念一个人,不是具体哪个人,而是一个可以说真话的人。
可是她能跟谁说呢?跟简鑫蕊说“我去了,做完了”?简鑫蕊会心疼她,会觉得是她没照顾好自己。跟志生说?她说不出口。跟同学说?那更不可能,同学才认识多久?
她只能跟自己说。她跟自己说:蒋含烟,你做了一件你自己想做的事。没有听任何人的安排,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从今往后,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
正在这时,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今天一天,母亲打了自己几次电话,她告诉母亲:“妈,别担心,手术做了,一切顺利。”
电话那头,母亲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放松了不少,说道:“含烟,自己照顾好自己,以后的路还长。”
“知道了,妈,你放心!”
挂了电话,她翻出医院开的药,按说明书吃了一颗,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清醒得像一潭冬天的水,没有波澜,一眼能看到底。
她不知道躺了多久,手机忽然震了。
拿起来一看,是简鑫蕊发来的消息:“含烟,我在你楼下,和志生一起。给你带了点吃的,方便上来吗?”
蒋含烟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钟。她没有回,而是慢慢坐起来,把被子理了理,把桌上的药袋往抽屉里塞了塞,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可笑——简鑫蕊那么聪明的人,她瞒不住的。
她下床,赤着脚走到门口,拧开了锁。
不到一分钟,敲门声响了。蒋含烟拉开门,简鑫蕊站在面前,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保温桶,一个装着水果。志生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看起来像是超市买的牛奶和营养品。
简鑫蕊一进门就看了她一眼。只一眼,蒋含烟就知道她看出来了。那种目光不是猜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确认——简鑫蕊在看到她的第一秒钟,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吃饭了吗?”简鑫蕊什么都没问,径直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蒋含烟站在门口,对着志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志生“嗯”了一声,把牛奶和营养品放在门边的椅子上,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三个人在不大的房间里站了几秒钟,空气有点紧。
蒋含烟没有坐回去,她就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小时候犯了错等着大人发落的孩子。但她心里知道,她没有犯错,她没有。
简鑫蕊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平坦的小腹上,又移回她的脸。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三秒,简鑫蕊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而是走过去,把蒋含烟的手握住了。
那只手很凉,简鑫蕊的手很暖。
志生站在门口,什么话都没说。他看了看桌上的保温桶,又看了看蒋含烟苍白的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往下沉了一下,落在蒋含烟的小腹上——那件宽松的家居服下面,什么起伏都没有了。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简鑫蕊,简鑫蕊没有看他,只是握着蒋含烟的手,低着头。志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他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叠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手臂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空调的嗡嗡声,窗外远处的车声,还有三个人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简鑫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蒋含烟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一个人去的?”
“嗯。”
简鑫蕊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猜到了”。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告诉她们,没有说“你应该叫我陪你”,没有说任何一句会让蒋含烟觉得愧疚的话。她只是转过身,打开保温桶,倒了一碗汤出来,端到蒋含烟面前。
“先喝汤。”简鑫蕊说。
蒋含烟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是鸡汤,金黄色的油花浮在表面,热气腾腾的。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烫得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志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用力才挤出来的:“你一个人……怎么去的?”
“坐地铁。”蒋含烟说。
志生闭了一下眼睛。他想到如果自己有个妹妹,如果他的妹妹一个人去医院做这样的手术,没有人陪着,没有人签字,没有人等在手术室外面,他大概会疯掉。可他不是蒋含烟的哥哥,他没有资格说“你应该叫我”。他只是一个被牵扯进来的外人,一个帮过忙但也只是帮过忙的外人。
“医生怎么说?”志生又问。
“孩子小,手术很快,休息几天就好了。”蒋含烟端着碗,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志生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看了看简鑫蕊,简鑫蕊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痛,有无奈,有“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那个眼神让志生确定了:简鑫蕊早就知道蒋含烟会这么做。从她把蒋含烟从桃花山带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天。她不是没有想办法阻止,而是她根本不想阻止。因为她知道,这个决定必须由蒋含烟自己来做。任何人替她做了,她都走不出来。
志生忽然觉得后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他想起了顾盼梅说的那句话——“半个月之内,会实现萧明山和萧明月的希望,这事就彻底结束了。”今天是第九天。
他看向蒋含烟,那个年轻的、脸色苍白的、刚刚一个人扛下了一切的女人,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鸡汤。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捧着碗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志生别过脸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用力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蒋含烟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放在桌上。简鑫蕊接过碗,又给她倒了一碗,放在她手边,然后转身去翻她的抽屉。
翻到了。那一袋子药,还有压在最底下的病历本。
简鑫蕊拿起来翻了翻,看到手术记录那一页,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合上,放回原处,把抽屉关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翻自己的东西一样自然。
“药按医嘱吃,”简鑫蕊转过身来,语气平稳得像是公司里在交代工作,“这几天别沾凉水,别累着。我明天让人来陪你。”
“简总,不用——我明天还要上课,我不能让同学知道。”
“不是跟你商量。你得休息一个星期,我帮你请假。”简鑫蕊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蒋含烟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志生从门口走进来,把牛奶和营养品拎到桌边放下,看着蒋含烟,说了一句:“有什么事,打电话。”
四个字,很轻,但很重。
蒋含烟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在收拾桌上的保温桶,一个站在桌边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做手术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躺在休息室的时候没有,坐车回来的路上也没有。可是现在,看着简鑫蕊弯腰替她把地上的拖鞋摆正,看着志生站在房间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她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把那些眼泪一点一点地逼了回去。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还是稳的。
简鑫蕊走过来,伸手把她耳边的头发拢到耳后,那动作轻得像风。她没有说“你受苦了”,没有说“你真傻”,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她只是看了蒋含烟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听话,好好休息,明天我让左小敏来照顾你!”
志生已经走到门口了,拉开了门,回头看了一眼。简鑫蕊拎起包,跟在后面,出门之前又回头说了一句:“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
蒋含烟站在房间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的,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屋子说不上来的气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然后慢慢地把手覆在小腹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一块肉,不,一个小生命,从她的身体里剥离了。它来过,它走了。它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成为一个真正的生命,就已经被她的选择结束了。蒋含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和远处的高楼,手放在小腹上,站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她只是在想,从今天开始,她的人生翻过了一页。这一页很重,重到几乎压垮了她。但翻过去了就是翻过去了。
这一页,写着一个名字,叫“为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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