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70章值得信任
一声低沉的男声从楼梯下面传上来,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沉沉地压住了杨冬花的嚎叫。
杨冬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扭头一看——
戴志生站在楼梯拐角处。
他没走。
原来志生和萧明月上车时,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很熟,但想不起来是谁,毕竟自己和明月离婚后,就没见过杨冬花,杨冬花挣到钱了,也知道打扮了,又带着口罩,所以志生一时没认出来,车子开出不远,突然想起那个身影是杨冬花,对明月说:“明月,不好,杨冬花可能去找蒋含烟了!”
志生把刚才看到的身影,怀疑是杨冬花的事和明月一说,明月心想,如果是杨冬花,那真的完了!刚刚看蒋含烟的样子,最后肯定选择宁事息人,如果杨冬花再一闹,那真的就彻底完了,所以明月马上让司机调转车头,但还是迟了一步!
杨冬花见到戴志生,根本没把戴志生当回事,一个与小姑子离婚的男人,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塌糊涂,还来管自己的闲事。
“哟,小姑父啊,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来管我们家的闲事?你不知道你和我们家的明月已经离过婚了吗?这事和你有屌关系啊?”
明月刚好跟了上来,听杨冬花这样说,非常生气,说道:“你是疯狗啊,怎么见谁咬谁,要不想你老公坐牢的话,赶紧滚。”
杨冬花谁都不怕,但还是怕这个小姑子的,见明月真的发怒了,一句话也不说,连忙灰溜溜的离开。
围观的人是哄堂大笑,有一个人说道:“滩上这样的老婆,男人不找女人才怪。”
蒋含烟此时已经泣不成声,志生走上前去,劝离了看热闹的人,把蒋含烟拉进屋里。
蒋含烟被志生拉进屋里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腿是软的,手是凉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母亲扶着她坐到沙发上,嘴里不停地骂着杨冬花,又心疼地给女儿擦眼泪。
志生把门关严实了。他看了一眼明月,明月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像墙灰,张了张嘴想对蒋含烟说什么,但蒋含烟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那目光像一堵透明的墙,把明月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蒋含烟压抑的抽泣声。
志生没有急着说话。他在茶几旁边坐下来,和坐在沙发上的蒋含烟平视,等她哭声稍歇,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蒋小姐,我先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戴志生,现在在南京工作,是萧明月的前夫。我和明月离婚有些年头了,跟萧明山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是你们厂里的人。今天纯粹是碰上了这件事,我看不下去了,想帮你一把。你可以不相信萧家的人,但你不用防着我。”
蒋含烟抬起红肿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三十七八的样子,太帅气了,长方脸,两道剑眉浓密,鼻如悬胆,目若星辰,眉眼舒展,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皱着眉,但不是那种不耐烦的皱,而是一种认真听、认真想的表情。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坐在那里的姿势很自然,微弯着腰,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也没有刻意讨好的卑微,就是一个人坐下来跟另一个平起平坐地说话,仅此而已。
蒋含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帅气,不是有钱,而是某种让人莫名其妙就愿意相信他的东西。他说“你不用防着我”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不像是在做承诺,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种人的承诺,反而比那些赌咒发誓的更可信。
她想起刚才在楼道里,杨冬花正骂得最难听的时候,这个男人的一句“够了”,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沉沉的,稳稳的,一下子就把那泼妇的嚎叫给压住了。他当时站在楼梯拐角,不高不低的位置,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连杨冬花都愣住了。
蒋含烟的母亲在旁边抹着眼泪说:“这位同志,谢谢你啊,刚才要不是你,那个泼妇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呢……”
志生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谢。他转过头看着蒋含烟,说:“蒋小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刚才杨冬花那些话,换成谁都受不了。但你现在不能垮,你垮了,正合她的意。”
蒋含烟慢慢止住了哭,拿袖子擦了擦脸。她的眼睛红肿着,鼻尖也是红的,但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的崩溃和慌乱了。那种平静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那平静底下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戴……戴总。”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别叫我戴总,”志生说,“叫我志生就行。我早不是什么总了。”
蒋含烟抿了抿嘴唇。她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了一点自嘲的笑意,不是苦涩,而是那种对自己境况的坦然承认。一个离了婚、被萧家扫地出门的男人,说起这事来不遮不掩,也不愤愤不平,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份坦然,让蒋含烟心里对他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好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墙上的某处,像是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几秒钟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
“我还是那两个条件。没有第三个选择。”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要么,萧明山去坐牢。要么,他离婚,娶我。”
明月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扶着墙,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她知道蒋含烟不会跟她说话——刚才那一眼她已经读懂了,蒋含烟把对萧明山和杨冬花的恨,连同对她这个“萧家人”的失望,一起打包了,拒绝拆封。
蒋含烟的母亲急了:“丫头,你说什么呢?让他娶你?那种男人的老婆你也想当?你没看见刚才那个泼妇什么样?你要是进了那个家,你能有好日子过?”
“妈,你别说了。”蒋含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人指着鼻子骂过的人,“这是我的事。”
志生没有急着说话。他看着蒋含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痕,有倔强,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但也有某种藏得很深的、不想让人看见的脆弱。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知道一个人把话说得越绝,往往是因为心里越没底。
“蒋小姐,”志生斟酌着措辞,“你说坐牢,我想问一句——你说有证据,是什么样的证据?”
蒋含烟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志生。她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手机递过来。
“你自己听。”
志生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录音界面,好几条文件,按时间排列。他点开最上面那条,手机里传出了萧明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背景有些嘈杂,但听得清清楚楚:
“……含烟,你别这样,昨天晚上是我不对,我喝了酒,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告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接着是蒋含烟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是故意的?萧明山,我跟你说不要,你把我按在床上,我让你停下来你不听,你现在跟我说不是故意的?”
“我……我喝多了,我真的喝多了……含烟,你放过我这一回,求你了……”
志生把录音关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他把手机还给蒋含烟,站起身来,没看明月,而是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几秒钟。
蒋含烟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宽厚,宽厚得能担得起任何东西。她注意到他站在窗前的时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是松的,没有那种刻意压抑怒火的僵硬。一个听到这种录音还能保持冷静的男人,要么是麻木了,要么是习惯了自己先消化情绪再做决定。她觉得是后者。
明月已经从门口走过来了,她的脸白得像纸。她听见了——录音里萧明山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你情我愿”,不是“一时糊涂”,是“我让你停下来你不听”。她想起萧明山跟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谎话。她的手开始发抖。
“蒋小姐。”志生转过身来,声音有些沉,“这些录音,你打算怎么用?”
“该怎么用就怎么用。”蒋含烟把手机收回去,“我不怕丢人。反正杨冬花已经满世界嚷嚷了,我在这个镇上也待不下去了。我无所谓了。我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说“无所谓”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去擦,任凭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叫了一声“哥”,自己都有些意外——这个称呼从嘴里说出来,居然没有半点别扭。
“我本来没想这样。”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本来以为……我本来以为萧明山至少会说一句人话。他说喜欢我,说跟杨冬花过不下去了,说要离婚娶我。我信了。我蠢,我认了。但他说我是自愿的?他说我勾引他?他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她抹了一把脸,声音突然硬了起来:“我要他坐牢,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他这种人,不配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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