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0章 推测的
江景彰还坐在单人沙发上剥花生。
红皮花生仁滚出来，被他扔进面前的玻璃果盘里。
那果盘是去年周静买的，底上印着一朵牡丹花，盘子被花生仁堆得越来越高，眼看着要冒尖了。
“喝茶！”周静把茶摆到茶几上，笑着又催了他一声，“叫你半天了，怎么还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茶凉了不好喝。”
江昭阳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衣服口袋，转身朝着茶几走过去。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把他在木地板上拉出来的影子拖得安安稳稳的，不歪不斜。
他弯腰坐到沙发上，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是周静泡的铁观音，甜香的味道一下子漫开在舌尖，温和的甜，扎实的香，不浮不躁，像这个除夕夜该有的味道。
江景彰剥花生的手停了停，抬眼扫了扫他，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啥重要消息啊，站那愣半天？”
老人家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像是随口一问，不等着要答案。
但江昭阳知道，他爸这个人看着不问事，心里什么都清楚。
江昭阳握着茶杯，茶水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瓷壁传到掌心里，暖暖的，很踏实。他想了想，笑了，说：“一个老朋友，拜年，说了句贴心话。”
江景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剥花生，“咔”的一声，又是一颗。
江昭阳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声音，大概就是这些了。
不吵，不闹，安安稳稳的，像大地一样扎实，像老树一样扎根。
他想起赵珊说的那句“莫失初心，别忘来时路”，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这一次念，没有涩意了，只有一种很深的感激。
感激在这个嘈杂的世界里，还有人愿意跟你说真话；感激在你快要飘起来的时候，还有人记得拉你一把。
人生起起落落，原来还有人记得你出发的样子。
不管你走了多远，爬了多高，总有人记得你从哪儿来，总有人会在你快要飘起来的时候，轻轻拉你一把，告诉你别忘了为什么出发。
江景彰倏地开口问道：“贺新年的短信息，应该有二三百条了吧？”
江昭阳顿了顿，回道：“不算微信上发的，纯短信差不多两百左右吧。”
江景彰哼了一声，低低笑了起来，他掏出自己那台屏幕磨得发花的老人机，按亮屏幕递到儿子眼前：“好家伙，你看我才接到几条贺新年的短信息？”
“一共不到十条，五条还是亲戚发的，剩下的四五条，还是原来的老下属，真念着旧情才记得我。”
说完他把老人机收回去。
他看着儿子，慢悠悠抛出一句：“你不想想这是为什么吗？”
江昭阳看着父亲鬓角沾着的白发，轻声开口：“爸，这和我目前所处的位子有关。”
江景彰点了点头，“明白就好。”
阳台外又一朵烟花炸开，亮光照得两人脸上明灭一瞬。
江景彰转了话题，“你快要上调县委了？”
江昭阳极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震惊：“爸，您听谁说的？”
“这事儿还没走程序，连正式谈话都没有呢。”
江景彰摆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推测的。”
“推测的？”江昭阳更惊讶了。
“是的，我在县里工作一辈子，这点规矩还能看不破？”
江景彰指尖敲了一下茶几，“你想想，一个县委常委，能长久兼职乡镇党委书记的，向来只有城关镇的党委书记。”
“城关镇管着县城核心，盘大、事多，挨着县委，常委兼党委书记本来就是惯例。这很正常。”
“然而，常委兼着非城关镇的书记这本就是特别的例子，非惯例。”
“这肯定是短期行为，哪有会不挪窝的？”
他抬了抬下巴，点了点江昭阳：“你去琉璃镇当书记，本来就是过渡，补齐短板，这条路摆得明明白白。”
“许多官员都是人精，我能想到的，他们早就想到了。”
江景彰的语气沉了沉，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只是你在局中而已，天天被人捧着，慢慢就容易把别人对你位子的客气，当成对你这个人的认可了。”
江昭阳听完，半天没说话。
这几个月，他挂着县委常委、副县长的衔，走到哪里都是“江常委”“江书记”“江县长”叫得亲热，拜年祝福不断往手机上堆。
哪里是百分百认可他江昭阳这个人？
其中不少人都是盯着位置来的——看出来他要往上走，提前递个好话，攒个人情罢了。
他想起父亲当年当教育局长的时候，过年的时候短信电话从早接到晚，这才退了多久，就只剩不到十条祝福，人走茶凉从来不是夸张。
在位时的满门热闹，本来就是位子给的，不是人给的。
他对着父亲认真地点头：“爸，我懂了。”
“位子是公家的，今天我在这个位置，大家来捧我，明天我退了走了，自然就冷下来。”
“我不会拿着这些奉承当本钱，更不会忘了自己是从基层干出来的。”
江景彰看着儿子沉稳的眼神，眼里露出了欣慰，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懂就好，不管上不上调，当多大官，最重要的就是心里拎得清，什么是你的，什么不是你的，别做错事，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给你位子的公家。”
“爸，刚才赵珊也是要我莫失初心，别忘来时路。”
江景彰明显愣了神：“赵珊？就是现任县纪委副书记的那个赵珊？”
江昭阳点了点头。
江景彰听罢，点了点头，“她的话倒是挺金贵。我还在位的时候就知道她，整个县班子里，她是出了名的不爱讲场面话，不攀附不凑趣，能说这番掏心窝的话，是真把你当自己人看重。”
话说到这儿，江景彰的话音顿了顿，一句话忽然就撞进了脑子里。
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脱口问了出来：“那个，她给你发贺新年信息来了吗？”
江昭阳闻言懵了一下，有点莫名其妙，抬头看着父亲：“爸，她不是要我莫失初心，别忘来时路吗？”
“她发了拜年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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