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5章 哪能要三倍？
这样的人，江昭阳觉得自己不是没见过，但在官场里确实少见。
办公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江昭阳的目光从李炎身上收回来，落在了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他伸出手，把信封往边上挪了挪，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腾地方。“行了，你忙去吧。”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李炎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书记，那我先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昭阳忽然又开了口。
“李炎。”
李炎转过身来。
江昭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文件上，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好好干。”
这三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可李炎听见了。
他站在门口，顿了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江昭阳拿起刚才李炎送来的文件，翻了翻，又放下了。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在舌根处蔓延开来，他却觉得这股味道比任何时候都好。
人与人，确实是不一样的。
……
大年三十这一天，风卷着碎雪往机关大院的门缝里钻，下午五点半的天已经黑得像浸了墨。
江昭阳把文件夹里已看完的一份文件合上，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腰，颈椎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两天太忙碌。
他每天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平均一天只睡四个小时，脸上的胡茬冒了满满一圈，眼底的青黑比山雾还重。
走廊里早就空了，镇里的家在县城的同事早走了，家在镇上的干部也早早回了家准备年夜饭，只剩下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安全出口绿牌，在昏暗中幽幽亮着。
江昭阳锁好档案柜，把办公室的电源挨个拔掉，临出门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拎着自己那个塞了给父母礼物的双肩包往大门口走。
门卫室的王师傅早就把铁栅栏拉了一半，看见他出来连忙又推开，搪瓷缸子冒着热气，“江书记，就等着你了，我就说你肯定得把事收尾了才走。”
王师傅从暖壶里摸出两个煮得滚烫的鸡蛋，又抓了一把奶糖往他口袋塞，“我家丫头给我带的，你路上吃，大年三十的，别饿肚子。”
江昭阳推辞不过，只好揣着，心里暖烘烘的。
他记得，他刚分到琉璃镇，王师傅儿子在外打工，孙子上网课要填信息登记，都是他帮着弄的，这点小事老人家记到现在。
他跟王师傅道了谢，问了句新年好，王师傅挥着手喊：“江书记，快去吧，路上小心，给你爸妈带好！”
镇口的省道边，风比院里大多了，碎雪打在脸上麻飕飕的疼。
江昭阳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抢顺风车。
抢了十几单都没人接，大年三十谁不赶着回家团圆，谁愿意拉这个活。
他站在路边拦车。
过去了七八辆都是坐满了人的，要么就是摆摆手不停车，冻得他缩着脖子，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还是冰得厉害，心里其实也打鼓：要是真拦不到车，今晚怕是只能住镇里了，可他答应了爸妈，不管多晚都回来吃年夜饭。
就在他准备给妈妈发消息说可能要明天回的时候。
一辆深蓝色的出租车慢悠悠开了过来，车灯扫过他的脸，江昭阳赶紧扬起手晃了晃。
车停了，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男人的脸，一口县城口音：“去哪啊？”
“师傅，去春奉县城，阳光小区，麻烦您了，我加钱，多少钱都成。”江昭阳连忙说。
司机挠了挠头，有点为难：“不是钱的事，我家里人都等着我开席呢。”
江昭阳心里一沉，还是笑着说：“没事师傅，我理解，我再等等就是。”
司机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沾的雪，叹口气：“上来吧，我刚好往县城走。”
“虽然阳光小区不顺路，我可以开快点，不耽误你回家。”
江昭阳差点蹦起来，连忙拉开车门坐上去，连说谢谢。
路上聊天才知道，司机张师傅的儿子跟他同岁，在新疆当兵，今年也没能回来过年，看见江昭阳就想起自己儿子，“我知道你这心情，没见爸妈，大年三十哪能不回啊，我给你开快点，保证不耽误你吃饺子。”
一路之上，省道两边的村子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笼，雪落在枝桠上，远远看去一片红装素裹，时不时有烟花在山边炸开，把半边天都染成彩色。
江昭阳靠在椅背上，紧绷了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没想到最后还是赶在大年三十能回家了。
四十多分钟就到了阳光小区门口，江昭阳看打表器上是40块，直接转了120块过去。
张师傅一看手机，立马急了：“小伙子，你这干什么，说好顺路，我收你原价就成，哪能要三倍？”
“师傅，您大年夜特意送我，还耽误您回家开席，这钱您一定得收，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江昭阳拎着包下来，隔着车窗给张师傅递了一根烟，“真的谢谢您，不然我今晚真回不来了。”
张师傅推脱不过，只好收下，摆着手说：“那行，小伙子，祝你阖家团圆，新年快乐啊！”
说完就开着车走了。
江昭阳站在小区楼下，抬头看自己家那扇窗户，亮着暖黄的灯，窗帘拉着，能看见妈妈在里面晃来晃去的影子，他鼻子突然有点酸，拎着包往单元门走。
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的手冻得有点僵，掏钥匙掏了半天才掏出来，插进锁孔轻轻拧了一下，门咔哒一声开了。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就是拖鞋啪嗒啪嗒往门口跑的声音，门刚开一条缝，江昭阳就看见妈妈周静的脸。
围着沾了面粉的围裙，手上还沾着糯米粉，头发鬓角白了几根，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眼泪跟着就涌了上来。
她又笑又哭的，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屋里拉：“哎哟我的儿子，你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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