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0章 傲骨铮铮！
皎洁月光穿透云层，毫无阻隔地洒落下来，照亮这片狼藉战场。
碎裂消融的薄冰，歪斜插在软泥中的老旧木傩，厮杀留下的深浅坑洼，坑底积水映着清冷月色，碎光粼粼，如同散落一地的残破镜面。
仄燧并未立刻动身离去。
他负手立在狼藉泥地间，抬眸望向山林深处，望着三人彻底消失的幽暗方向。方才刻意收敛压制的万千思绪，此刻尽数翻涌升腾，脸上那层对外客套平和的伪装悄然褪尽。笑意彻底消散，余下一张冷静到近乎漠然的面容，眼底只剩沉沉思索，深邃无波。
清冷月光斜落肩头，将他的眉眼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浸在月色里，一半沉在阴影中，明暗交错间，平添几分阴郁深沉。
周遭夜色死寂沉沉。
天地静得骇人，唯有远处山涧溪水叮咚流淌，近处枝叶残水滴滴坠落，细碎声响清晰可闻。他静静伫立原地，一站便是许久，直到肩头沾染的夜露残雨，都被自身体温缓缓蒸干。
就在这时，他脚边的漆黑阴影忽然缓缓蠕动、翻涌、膨胀。
浓重黑影自他靴底蔓延而出，如同打翻的浓稠墨浆，漆黑厚重，深不见底。
数道漆黑虚影层层剥离成型，生、旦、净、末、丑，五张戏道脸谱逐一浮现，悬空盘旋，将他围在正中。
这五张脸谱的墨绘五官，远比寻常皮影精细传神，线条利落分明，分毫可见。
生者儒雅端方，旦者妩媚流转，净者暴戾张扬，末者苍老沉暮，丑者滑稽戏谑，各有眉眼风骨，神态迥异。就连盘旋姿态也各不相同，或急转穿梭，或缓滞盘旋，或上下翻飞，或静悬一隅，透着几分诡异灵动。
下一刻，五道虚影同时发出桀桀怪笑。
“桀桀桀——！”
笑声落尽，声声嘲弄接踵而至，尖利刺耳。
生脸谱率先开口，语气讥讽：“当真可笑！堂堂真灵境修士，竟甘愿折腰俯首，屈居于晚辈剑下？那女子剑速再绝，难不成还能快过你万千皮影军阵？”
净脸谱嗓门最为洪亮，戾气十足，愤愤嗤笑：“说得没错！大丈夫立身天地，傲骨铮铮！你已然踏足真灵，可开山裂石、呼风唤雨，如今却一味卑躬隐忍、退让避战，简直丢尽脸面！我这张脸都替你难堪！”
末脸谱微微咂嘴，老气横秋地数落：“方才那几人说辞漏洞百出，所谓疏导地脉，纯属糊弄人的鬼话！连老夫都一眼看穿，你却半句不敢戳破，一味认怂退让，实在窝囊。”
丑脸谱立刻尖声接话，语气滑稽又刻薄：“是极是极，若是老夫在此——”
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它忽然察觉其余四张脸谱尽数转头盯向自己，这才反应过来学舌走样，姿态滑稽，当即讪讪噤声，乖乖闭了嘴。
仄燧默然听着一众脸谱聒噪嘲讽，迟迟没有开口。
他神色淡漠如常，指尖不疾不徐，拂去袖口沾染的泥点，动作从容，不见半分波澜。
待到周遭所有嘲弄声尽数停歇，他才缓缓抬眼，嗓音低沉微凉，不带半分情绪：
“我方才低头隐忍，便等于带着你们一同低头。”
他目光缓缓扫过五张悬浮的脸谱，眼底掠过一丝冷嘲：“一群无胆鼠辈。方才对峙最凶险之时，你们个个龟缩暗处、隐匿不出，无一人敢上前辩驳抗衡。那女子一剑横扫、势破千军之际，你们又在何处？”
似笑非笑的凉意漫上眉眼，他淡淡收尾：“如今危机尽解，反倒跳出来嚼舌根论长短？再敢多嘴，我便当场生吞了你们。”
五张脸谱闻声骤然一僵。
方才嚣张戏谑的气焰瞬间荡然无存，所有嬉笑怒骂尽数掐断，齐齐噤声悬停，连周身虚影都不敢晃动半分，大气都不敢喘。
仄燧懒得再理会这群聒噪虚影。
他垂眸沉默片刻，弯腰俯身，拾起滚落泥冰之中的老旧傩面。指尖触碰到木质表面，一片冰凉粗糙，经整夜雨水浸泡，木胎覆着一层暗沉水光，湿冷刺骨。
他掌心轻擦，细细拭去傩面表面附着的泥水污泥。面具眼眶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暗金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两个空洞幽深的眼孔，静静与他默然相对。
木胎沁骨的寒凉顺着指尖蔓延而上，冻得他指腹发寒。
他五指收紧，指尖扣入傩面空洞的眼孔之中，死死攥紧片刻，随即抬手将傩面揣入怀中。冰凉的木面紧贴胸口，被体表温度一点点缓缓焐热，驱散刺骨寒意。
做完这一切，他抬步踏上返程山道，朝着江陵城关稳步走去。
身后五张戏道脸谱无声无息沉入脚底阴影，一张接一张消融隐匿，如同被无形的井口尽数吸纳，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冷月色下，他的背影步步远去，最终缓缓消融在山道尽头的沉沉夜色里。
……
另一边，龙山深林腹地。
甘棠扶着敖殊，两人踩着林间积厚的湿叶与松软腐土，步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往山腹深处行去。
月光透过层层树冠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勉强照亮崎岖山路。
寂静幽深的山林里，敖殊粗重的喘息声格外清晰。她每支撑走上数十步，便不得不驻足停顿调息，胸口剧烈起伏不止，额间冷汗层层渗出，濡湿了鬓边碎发。
甘棠半点没有催促，始终放缓脚步静静等候。
她目光扫过周遭，很快寻到一处背风干爽的天然岩穴。
一块巨石从山体斜斜探出，底部向内凹陷，辟出一方浅浅的岩洞。洞口朝南，恰好隔绝了北面灌入的凛冽夜风，洞内地面铺满干燥碎石与枯叶，未曾被夜雨打湿，干爽安稳。
甘棠小心翼翼扶着敖殊缓缓落座。
敖殊后背轻靠岩壁，身躯顺着冰凉石壁缓缓下滑，直至脊背完全贴合石面，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松弛下来。
她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将浊气长长吐出。
白雾在微凉夜色里转瞬升腾、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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