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9章 一桩人情
话音落下，场中悬浮的墨色小黑球缓缓旋动起来。
它转得极缓，表层细密的暗纹随流转轨迹缓缓更迭，周身漾开几不可闻的低鸣。细碎的嗡响落进静谧山林里，格外清晰分明。
司琴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平缓松弛，听不出半分急切：
“阁下既与我家姑爷许舟有旧，也算有几分情面在。”
话音稍顿，小黑球在空中轻轻下沉半寸，又稳稳浮回原处。
她一本正经道：“今夜我等现身龙山、引动天地异象，还望阁下守口如瓶，莫要对外张扬散播。”
仄燧下意识要点头应声，脖颈刚动了半分，察觉对方话音未落，硬生生收住动作，凝神静待后文。
司琴不疾不徐，接续说道：
“今日你肯成全这份情面，我便代姑爷，许你一桩人情。”
“日后你若身陷困局、需人帮扶，只要所求之事不违大道正义、不伤苍生道义——”
“我家姑爷，可出手助你一次。”
这一句承诺落地，空气倏然一静。
仄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转瞬便敛去，快得让人无从捕捉。紧随其后，一抹真切的意外攀上眉眼，眉梢微微抬起。
他本以为此事只会草草落幕。双方心照不宣揭过对峙，互不追责，他回密谍司递交一份文书，将龙山异象归为自然灵气潮汐，模糊了结、就此翻篇，已是最好结果。
他万万没料到，对方行事如此干脆，竟直接许下郑重人情。
更何况，是许舟的人情。
许舟年纪轻轻，人脉盘根错节，根基深不可测。仄燧在密谍司翻阅卷宗，这个名字出现的频次数不胜数。景城旧案、京城朝堂、高平军政、羽林禁军，乃至江湖帮派、庙堂老臣，处处都有他的痕迹。其触角蔓延之广、崛起速度之快，堪称大玄年轻一辈中的异类。
此人在朝堂新锐中势头极盛，稳步攀升，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更关键的是——枯泽大人对其颇为看重。
其余虚名皆是虚妄，这一点，才是最重的分量。
由许舟本人，或是其贴身亲信亲口许诺的人情，含金量远超今夜这场对峙的虚实真相，珍贵百倍。
仄燧心底飞速权衡利弊，面上却依旧平和无波，不露半分心绪。
他心里透亮，这几人夜入龙山、隐秘行事，说辞漏洞百出，所谓疏导地脉的托词，也就糊弄得了不知情的旁人，绝瞒不过他。
可细观全程，对方绝非奸邪之辈。甘棠手握绝杀之机，却断然收剑留命；敖殊被困鏖战半个时辰，始终未曾痛下杀手。
若当真是祸乱苍生的恶徒，他今夜早已殒命冰泥之中，尸骨无存。
想来不过是几人有私密修行之事，或是藏着不愿被密谍司窥探的隐秘缘由。这世间本就有无数事，不宜被官府卷宗记录、不宜被朝堂窥探，再正常不过。
今夜他看破不说破，顺势遮掩消息、放行了结，不过是举手之劳。
既能化解这场必死的凶险死局，又能白得一桩贵重人情。
百利，而无一害。
瞬息之间，仄燧心中已有定论。
他神色郑重，重重颔首，语气诚恳笃定，再无半分敷衍：
“诸位放心。”
“今夜所见所闻，我尽数烂于心田，绝不对外吐露只言片语。密谍司卷宗我自会妥善抹平，不留半分记载，不滋生任何后续事端。”
他抬眼，视线依次扫过悬浮的小黑球、持剑而立的甘棠，最后落在气息虚弱的敖殊身上，目光坦荡。
“这份情面，我收下了。”
话音落，他躬身深深一揖。身姿端正恭敬，每一分弧度都格外郑重，无半分虚浮应付。
礼毕直身，他顺势退后一步，彻底让开下山的通路。
与此同时，甘棠手腕微转。
剑身上萦绕的莹白微光逐层褪去，尽数敛入刃身。最后一点亮光自剑尖流转至剑格，彻底没入剑柄之中。她垂腕收剑，轻旋小臂，剑锋在夜风里划出一道细微弧光，顺着袖摆悄然归鞘，只余下一缕清浅剑鸣，随风消散在山林之间。
方才冰封整片水洼的彻骨寒意，如退潮般快速褪去。地面凝结的薄冰寸寸消融，细密的碎响此起彼伏，冰水顺着纹路流淌，汇入泥泞积水之中。先前被寒冰压弯的细碎草茎，缓缓弹回挺直模样。
刺骨寒凉彻底消散，六月盛夏的温润晚风重新漫卷而来，裹挟着雨后草木的清新与泥土的微腥潮气，温柔覆满整片山林。
仄燧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这是他劫后余生，第一口真正松弛的呼吸。
敖殊缓步挪至甘棠身侧。
脚步踩在消融的软泥积水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响。先前强行压制的伤势此刻尽数翻涌，五脏六腑萦绕着绵长的钝痛，气血依旧紊乱滞涩。只是她素来隐忍，面上不露分毫狼狈，唯有唇色愈发苍白，额角覆着一层细密冷汗。
她静静立在甘棠身旁，看向仄燧的目光澄澈平和，先前的凛冽敌意已然散尽。
半空的墨色小黑球轻轻晃了晃，司琴的声音再度传来，依旧从容平缓：
“约定既定，我等便不叨扰。阁下回城复命，你我各安其事。”
仄燧脸上扬起谦和笑意，褪去了先前的惶恐讨好，多了几分发自真心的热络。
“山路湿滑，夜露未散，二位路上务必小心。日后若途经江陵，不妨前来寻我。城南柳巷第三家酒铺，门前悬青幡为记，报我姓名，掌柜自会为二位温酒相待。”
甘棠淡淡颔首，未曾多言。她抬手轻轻扶住身侧气力不支的敖殊，二人并肩转身，一步步走入龙山深处的幽暗林木之间。
小黑球在空中悠然盘旋一周，紧随二人身后飘然而去。朦胧的墨色微光渐渐融入浓稠夜色，起初还能看见林间浮动的暗影，缓缓缩成一点细碎黑光，宛若夜空里即将熄灭的残星。最终穿过交错的枝叶缝隙，彻底隐入幽深山林，再无半分踪迹。
山林重归死寂。
山脚泥塘之中，只剩仄燧孤身伫立在满地狼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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