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8章 势不如人
“你们身处山脚，看得不够真切，我立于江陵城楼之上，看得一清二楚。龙山之上雷鸣电闪，妖气直贯云霄，整片云层都被染成墨黑之色。在外人眼中，这般异象，本就是妖邪作祟、祸乱城池的征兆。满城百姓被彻夜惊雷惊扰，无一人敢安眠。”
“我任职密谍司，镇守江陵城防、肃清世间妖邪动乱，便是我的分内职责。内情未明、虚实未辨之际，我只能依循规矩行事，赶赴龙山查探、上前对峙。此前我全然不知你们的真实来意，只能凭天地异象的表象判断局势、出手镇压。”
仄燧无奈摊手，眼底带着几分苦涩。
“这才有了今夜这场不死不休的死局。”
敖殊闻言，一时语塞。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终究无话可说，默默闭上唇，陷入沉默。
她侧头悄悄瞥了身侧的甘棠一眼，眼底藏着几分心虚。
身旁握剑而立的甘棠，脸颊也掠过一丝不自然。她微微抿紧唇角，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神色。
仄燧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分虚言。
他今夜所为，不过是恪尽职守、秉公行事，并无半分私人刁难的恶意。今夜是她们三人潜入江陵府库盗取灵晶，刻意搅动异象、遮掩行踪，从外人与守城密谍的视角来看，的确与妖祟作乱、祸乱城池别无二致，本就该被追查镇压。
这一场架，说到底，是她们理亏。
甘棠低低咳了一声。
周身凛冽剑意缓缓收敛，剑身上那道刺眼炽白的光华逐层褪去，只余下一层温润莹亮的薄光。她手腕微抬，剑尖稍稍挪开，离开了仄燧的咽喉要害。
语气也随之松缓，褪去方才的冰封冷厉。
“既然只是一场误会，也算不打不相识。此事就此揭过，我带敖殊离去。”
仄燧如蒙大赦，紧绷的脊背彻底松弛，连忙连连点头，模样近乎急切。
“好，好，自当放行！理应如此！”
话音落下，他喉结轻轻滚动几番，心底按捺不住的好奇终究翻涌上来。目光在敖殊与甘棠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反复打量，几番隐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他开口唤住二人：“二位且慢。我心中实在疑惑，今夜龙山异象迭起、风雷大作，整件事究竟是何缘由？”
敖殊闻声，下意识偏过脸颊，眼神骤然闪躲。她目光飘忽不定，掠过远处幽深山林、地面凝霜的水洼，扫过周遭一切景致，唯独不敢落在仄燧身上，一时窘迫难言，根本不知该如何解释。
甘棠亦是神色微滞，面露迟疑。
潜入府库、盗取灵晶乃是重罪，半分都不能如实吐露。
她一时语塞，立在原地无言以对。
泥泞湿冷的场地上，三人各怀心思静静伫立，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战场，骤然陷入一片尴尬死寂，静得莫名滑稽。
就在这凝滞的瞬间，山林深处忽然飘来一点细碎墨色微光。
小巧的黑球悠悠荡荡，穿过林间浮动的夜风，缓缓自朦胧雾色中游离而出。它不过拳头大小，通体浑圆漆黑，表层流转着淡淡墨光，萦绕丝丝缕缕的细密暗纹。飞行姿态散漫又随意，晃晃悠悠，不急不缓地飘至三人中央，稳稳悬停在甘棠与仄燧之间，墨光流转，灵动十足。
司琴清冷平稳的声音自黑球中传出，不疾不徐，恰好打破了这份僵局：
“此事缘由，由我来说。”
“我等今日途经江陵，察觉此地地脉灵气淤积紊乱，雨夜引动惊雷、地气躁动不止。若是任由灵气长期郁结，势必伤及城中百姓气运，搅乱一方水土安宁。”
“敖殊身负纯正龙血，可引山川地气、调和脉络。是以今夜登临龙山，借龙气疏导郁结地脉，平复紊乱灵气，并非世人揣测的妖邪作祟。”
“只因疏导灵气动静过大，惊扰了城防守备，引得密谍司误判异象，方才闹出这场乌龙对峙。”
说完，小黑球在空中轻轻浮沉两下，墨光微微漾开，似是佐证所言。
仄燧闻言，面上立刻露出一副豁然开朗的神情，缓缓点头，肃然起敬。
“原来如此。”
他嘴上应答得坦然通透，眼底眸光却悄然一沉，眉心极轻地连跳数下。
心头早已明镜高悬。
这番说辞听着冠冕堂皇、情理俱全，实则处处漏洞，分明是临时拼凑的搪塞之词。
疏导地脉、调和水土？
世间修士向来趋吉避凶，谁会冒着风雨深夜登山，不惜搅动满城风雷、惊动整座城池守备，无端为一城百姓耗费修为、充当这活菩萨？
更何况江陵地脉素来稳固平稳，官府每月皆有地气勘测存档，从未有过郁结异动的记载，若真有异常，早有报备，岂会等到今夜骤然爆发？
说辞刻意粉饰，痕迹过重，明眼人一听便知是虚假托词。
可他心底通透，却半点不敢点破。
势不如人。
方才甘棠那一剑的绝杀威压，此刻依旧深深烙印在他心神深处。剑锋悬于喉前的刹那，他连呼吸都不敢偏重半分。那刺骨的寒意、濒临死亡的极致压迫，他此生再也不愿体验第二次。
眼前三人，底牌深藏，深不可测。
这凭空出现的小黑球，修为虽看似不及自己，来路却全然看不透；敖殊虽看似战败力竭，自始至终未曾展露半分底牌，真实实力未知；而甘棠方才那惊世一剑，分明远非全力。
今夜若是执意深究、撕破脸皮，他绝无半分胜算，只会落得凄惨收场。
看破，无需点破。
转瞬之间，仄燧便收敛所有心绪，面上神色归于平和，不再追问半句。他抬手拱手，身姿端正，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欠身行礼。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诸位修行之行，虚惊一场。这般说来，我即刻返回密谍司复命，今夜龙山异象之事，我自会妥善遮掩，不会牵连诸位。”
直起身时，他又添了一句，语气格外诚恳笃定。
“诸位放心，今夜种种，入我耳，不出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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