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1章 竭泽而渔
甘棠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素来信从司琴的决断，二人默契早已入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司琴筹划、她执行，从无迟疑。可此刻，她却罕见地驻足原地，没有立刻动手。
月色从瓦缝洒落，在她眼底落满一片冷白光斑。
她目光定定锁着半空的墨色虚影，带着一丝狐疑：“你确定？先前敖殊提议直接搬空整座库房，一劳永逸，我看得出来，你当时分明动了心。如今直面这满库的珍稀灵晶，你反倒只求区区七八十块？”
半空晃动的小黑球骤然一顿，寂然悬停，陷入无声的沉默。
远在苏府庭院盘膝调息的司琴，心神也骤然被攥紧，翻涌着剧烈的纠结。她双目紧闭，眉心紧紧蹙起，灯火映着她眉宇间深刻的褶皱，心事昭然。
早前在临江仙酒楼的雅间里，敖殊随口提议干脆搬空整座江陵府库，那时她只觉得这龙族中人太过肆意妄为、胆大无度。生来凌驾于世间规则之上的龙族，本就漠视人间律法，一句“搬空”说得轻飘飘，毫无顾忌。
她虽也绝非循规蹈矩之人，可在人间浮沉多年，早已被俗世规则磨出了根深蒂固的谨慎，对官府的追查忌惮入骨，本能地抵触这般极致张扬的险棋。
可此刻透过小黑球的视线，亲眼望着眼前堆积如山、铺满整面货架的海量灵晶，她先前笃定的心思，终究忍不住反复摇摆、动摇不定。
北上涿汴的路途，足足六千二百余里。这尚且是直线测距，实际行路只会更远更难。前路要横穿莽莽群山、荒芜平原、纵横江河，高空飞行还要时刻抵御狂暴罡风、骤起雷云、无序乱流等重重险境。
一旦途中灵晶耗尽，仙舟灵力断供，便是悬停半空的绝境。天工仙舟底蕴深厚，尚且能平稳迫降、无坠毁之险。
可她亲手修缮的这艘小型仙舟，船体材质单薄脆弱，灵力一旦彻底枯竭，根本无力稳住平衡，只会直直从高空坠落、损毁报废。到那时，她先前耗费心血修补舟身的功夫尽数作废，只能重头再来，白白耗费精力时日。
可若是真的铤而走险，搬空整座府库，整件事的性质便会彻底天翻地覆。
盗取七八十块灵晶，充其量只是寻常偷盗，依大玄律法，最重也不过流放之刑。可搬空整座官库，便是劫掠官储、触犯重典，是实打实的斩立决重罪。
纵然她们行事隐秘，未必会被锁定真身，可世间从无万全之策。万一柳承砚与苏儒朔的布局存有疏漏，万一库区某处残留了她未曾察觉的痕迹，万一朝堂派驻的查案官员心思缜密、洞察入微……
任意一个微不足道的“万一”，都足以让她们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其实敖殊说得没错。”
甘棠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语气笃定而认真。她望着身前转过身来的小黑球，思索道：“你仔细想想，若是今夜来的是真正的妖兽，拿多拿少，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一头饿极的野狼闯入羊圈，绝不会只叼走两只羊羔，再乖乖替牧羊人关好圈门。贪婪是妖兽刻在骨中的天性，有所克制、点到即止，才是最反常的模样。”
她抬眸，目光澄澈通透，直指要害：“你忌惮取货太多引来追查，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拿得太少，反而更加可疑？”
小黑球彻底定在半空，纹丝不动。
远在苏府的司琴亦是浑身一震，豁然睁眼，瞳孔在摇曳的灯火中骤然收缩。
这一刻，她骤然惊醒，彻彻底底想通了她们一行人此前最大的疏漏。
此番算计失误，无关战术部署，无关防守疏漏，而是思辨逻辑上最致命的漏洞，是逆向推演时根深蒂固的错处。
既然要伪装成妖兽作乱，便该遵循妖兽的行事法则，绝不能用人间的律法规则、人心思维去衡量。
妖兽不会对账计数，不会权衡利弊，更不会刻意克制贪欲，只零星叼走几十枚灵晶。凶兽掠夺资源，向来是竭泽而渔、一扫而空，这是生灵开灵智之初便烙印的本能，亘古不变。
即便多数妖兽无法吸纳灵晶修为，可但凡能够搬运的资源，它们必定尽数搜刮、不留分毫，这才是妖兽的本性。
反观她们原定的计划，只取七八十块，太过克制、太过精准，处处透着人为刻意遮掩的痕迹，反倒欲盖弥彰。
取走的数量越是规整克制，人为雕琢的痕迹便越重；痕迹越明显，查案之人便越容易断定——此事绝非妖族所为。
一旦妖族作案的推论被推翻，官府便会全力排查人类修士。而整个江陵城内，能悄无声息潜入重兵把守的府库、破解层层机关、避开全部巡逻值守的人，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她们精心布下的妖乱伪装，瞬间便会不攻自破。
更何况，今夜全程无人知晓她们的行踪。
二人行事极致隐秘，步步测算、处处谨慎，几乎不可能留下半点破绽暴露身份。即便是整座府库的灵晶一夜清空，震动整个荆州、引得朝堂震怒彻查，也全然牵扯不到苏府一行人身上。
柳承砚与苏儒朔，一文掌内阁、一察掌都察院，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既无作案动机，更无作案条件。
入夜之后，司琴、甘棠、敖殊三人尽数隐匿行踪，来去无痕，根本无迹可寻。
再者，灵晶一旦收入自己的储物空间，便彻底隐匿于世，凭空消弭，无人能查、无迹可搜。
有两位朝堂重臣在顶层周旋兜底，后续所有盘查追查，只会死死锚定龙山妖乱这条线索，绝不会偏移方向。
龙山漫天真实的妖气残留、数十里外人人可闻的轰鸣龙吟、满山遍野凌乱交错的兽类足迹，皆是敖殊以龙威震慑群兽、逼得满山野兽狂奔逃窜所留。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死死坐实了“妖王现世、劫掠府库”的假象，将她们几人彻底隔绝在风波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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