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2章 巨龙
昏暗的库房里，掀开的那一片瓦洒进一缕月光，照得空气中浮尘缓缓流动。
甘棠静静看着司琴，不催促也不着急，只等着她做出决定。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辗转、反复权衡，司琴心中最后的顾虑彻底消散，摇摆的心思全然落定。
她深吸一口气，彻底褪去此前的狭隘拘谨，语气果决：“是我想差了，思路太过局限，一味拿人间官法约束自身，反倒落了下乘。既然我们扮的是妖兽，便要彻头彻尾依照妖兽的天性行事。”
她透过小黑球的视线，望向满库流光莹润的灵晶，眼底闪过一抹利落的锋芒，语气愈发笃定昂扬：“拿！全部拿走！一箱不留，一块不剩！”
“甘棠，把剩余的木箱尽数撬开！今夜我们不数不计、不留余地，尽数搬空！”
话音落下，悬在半空的墨色光球骤然暴涨开来。
原本不过拳头大小的小黑球，瞬息间膨至西瓜般硕大，体表翻涌的墨色雾气愈发浓稠厚重。缕缕暗沉流光从球体内部奔涌而出，盘旋翻卷，顷刻间铺满整座库房的每一处角落。
漫天墨雾顺势拆解，化作千百道纤细游丝。
这些墨丝细若发丝、轻如游风，质地却坚韧胜钢，在月色里泛着一层冷幽幽的暗光。宛若万蜂离巢，密密麻麻朝着货架上层层叠叠的樟木箱飞掠而去，尽数缠缚而上。
下一瞬，连绵细碎的咔哒声在密闭的灵晶库房里轰然响起。
不再是方才零星单薄的轻响，此刻开锁声层层叠叠、密如骤雨。数十枚黄铜锁被墨丝同时破解开启，高低远近、清浊明暗的声响交织缠绕，填满了整片幽暗密室。
一只只铜锁尽数被墨丝轻巧挑开、稳稳托举，顺着木箱边缘滚落，落地无声。
这般密集动静，若是换作平日静夜，何止府库之内，即便隔着半条街巷也能清晰听闻。可今夜城外号角轰鸣不息、远山隐雷滚滚、兵卒甲叶碰撞与人声嘈杂交织成一片喧嚣洪流，库房里的细碎动静刚一响起，便被彻底吞没，半点未曾外泄，分毫惊动不得墙外值守的兵卒。
甘棠手腕轻轻一翻，一只古朴的储物袋自袖间滑落。袋身不过巴掌大小，收口处束着一截银灰丝绦，绦尾缀着三枚玲珑青玉小珠，形制素雅精巧。
灵力微微震荡，袋口自行张开，银灰丝绦顺势松脱，三枚青玉珠次第亮起温润微光，将袋口撑得开阔无碍。一缕极淡的空间波动悄然漾开，周遭数尺的空气微微扭曲，转瞬平复。
此刻库房内所有木箱尽数开启。禁锢已久的灵晶纷纷脱离木匣，凌空悬浮而起。万千块莹白通透的灵晶流光摇曳，如同漫天流萤汇聚成海，又似翻涌坠浮的星雪，顺着墨丝铺就的无形轨迹，从库房各个角落朝着甘棠身前的储物袋奔涌汇聚。
源源不断、浩浩汤汤，化作一条横贯空室的星光长河。
积压数年的精纯灵力彻底在库房中激荡散开。没了桐油麻布与樟木箱的层层禁锢，灵晶蕴藏的磅礴灵气肆意逸散、弥漫四周，浓郁得近乎凝雾成霜。
一缕缕青白灵雾萦绕半空，顺着头顶那道破开的瓦缝缓缓溢出。
夜风一吹，稀薄的灵雾转瞬消融在沉沉夜色里，淡得无从察觉，墙外之人根本无从洞悉库中异动。
半空之中，千百道墨丝分工有序、各司其职，动作迅捷得不留残影。
一部分墨丝持续撬开剩余的封存木箱，顺势从内部划开层层裹缠的桐油麻布，规整褪落至箱底，尽数褪去束缚；另一部分墨丝稳稳托举成堆灵晶，源源不断送入储物袋中，全程井然有序、毫不错乱。
墨丝穿梭往来、疾如流光，幽深空阔的库房之内，只剩木箱轻落的低哑闷响，以及灵晶彼此轻触的泠泠脆鸣，清浅短促，如玉器临风轻振，余韵细碎。
所有细微动静，皆被城外漫天嘈杂死死掩盖，最终消弭于无形，不留半分痕迹。
司琴的储物袋仿若一头永不餍足的异兽，大张袋口，将奔涌而来的灵晶尽数吞纳。一枚、十枚、百枚、千枚……无数灵晶入袋无声，唯有袋口的空间涟漪会随每一批灵晶涌入轻轻起伏，旋即恢复平静，仿佛永远填不满、装不尽。
苏府庭院之中，司琴盘膝端坐、双目轻阖，呼吸平稳绵长，不见半分急促。唯有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扬起，泄露出心底的畅快。她的心神全然寄托于暗影光球，透过甘棠身侧的视野，将库中景象尽收眼底：第一排货架转瞬清空，第二排紧随其后，第三第四……
方才还让她反复权衡、百般纠结的海量灵晶，此刻正井然有序、络绎不绝地涌入储物袋中，一如归巢赶市。
紧绷良久的心弦彻底松弛，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晰，肆意漾开。
先前那些辗转反复的顾虑、瞻前顾后的权衡，此刻看来尽数是多余牵绊、无用思虑。终究是人间规则桎梏太深，凡事皆想留底、处处务求周全，畏首畏尾、惧错惧失。可妖族劫掠夺宝，本就凶蛮肆意、毫无分寸，更无半分留情余地。
抢得越干净、掠得越彻底，现场越是狼藉惨烈，便越贴合妖物行凶的天性，越能坐实今夜的乱象。
一念通透，心头所有郁结尽数消散。
司琴依旧闭目调息，唇角的笑意却久久未曾褪去。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龙山云海之上。
漫天翻涌的墨色雷云之间，一头庞然巨龙穿梭盘旋、纵横云海。
龙躯皓白胜雪，通体鳞甲莹润皎洁，层层叠叠的鳞片浸着月华清辉，在暗沉黑云的映衬下愈发夺目张扬。头顶龙角嶙峋挺拔，镌刻着繁复深邃的天然纹路，分叉较之人形更为恢弘壮阔，肌理苍劲、暗涌流光，自根至尖层层递进，带着与生俱来的亘古苍茫与无上威严。
只需一眼，便足以明白，这片天地间所有妖物、飞鸟、走兽，为何在真龙现世之时，会生出源自本能的臣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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