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7章 一劳永逸

司琴倒不是担心甘棠办事不稳，而是怕瞒不过苏儒朔与柳承砚。

怕看见苏儒朔欲言又止的失望神色，也怕撞见柳承砚洞悉一切的了然目光。

昨夜苏儒朔与柳承砚筹谋整夜，千叮万嘱，让众人切莫贪心，只取五十块灵晶掩人耳目即可。二人深谙朝堂府库的规制规矩，将盘库核查、追责查漏的所有破绽尽数算透，推演的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毫无疏漏，道理周全得让人无从辩驳。

可司琴实在不敢只留五十块灵晶傍身。

从江陵奔赴涿汴，直线距离便有六千二百余里，真实行路更是变数重重。仙舟飞行途中，需避让崇山峻岭、绕行雷暴云层，时不时还要寻隐秘之地悬停待命。高空罡风凛冽，稍有不慎便会将仙舟吹得偏离航线百里，突如其来的雷暴，也会迫使舟船在云层中盘旋数个时辰。

前路皆是未知变数，一旦仙舟灵力枯竭、半途滞空，周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处补给灵晶，届时便是进退两难，连驰援补救的余地都没有。

多囤积些灵晶，便是多一重保命兜底的底气。

更何况她一路辗转妖庭边境、奔波荆州各地，往日积攒的私藏灵晶早已消耗殆尽。从上京奔赴荆州的漫漫路途耗去大半，妖庭追兵围堵时又损耗不少，余下的零星碎晶，连支撑仙舟悬停一个时辰都尚且不足。往后千里赶路，处处都要灵晶支撑应急，总不能次次寄希望于旁人接济。

“不过是多拿二三十块而已。”

她低声自语，试图抚平心底的不安，“偌大江陵府库，灵晶储量成千上万，区区七八十块，不过沧海一粟，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盘库定然难以察觉。”

“况且外头龙山荒岭，还有敖殊刻意制造的妖乱异象摆在明面上，所有人只会当是妖兽潜入府库偷食灵晶。边境府库遭妖兽盗取灵晶本就有先例，查来查去，定然怀疑不到我们头上。”

“定然不会查到我们。”

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遍遍地自我宽慰，强行压下心底仅剩的那点犹疑与不安。

“看来司琴姐姐想得倒是周全。昨夜我睡得安稳，姐姐倒是在床上辗转反侧，把所有利弊都细细琢磨透彻了。”

忽然，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凭空响起。

声音清亮通透，不高不低，稳稳穿透窗外的船歌、楼下的市井喧闹，如同一根细针，刺破层层嘈杂，清晰地落进司琴耳中。

司琴心头骤惊，猛地抬眼循声望去。

雅间侧边那扇临街木窗，不知何时被悄然推开。

方才她只推开了正对河道的观景窗，这扇侧窗明明睡前闩紧闭、严丝合缝，此刻窗闩完好无损地搁在窗台之上，窗扇却无声无息地全然敞开。

敖殊正侧身倚坐在窗台边，后背轻靠窗框，一腿曲起踏在窗沿，一腿随意垂落在外，姿态慵懒闲散，仿佛端坐自家后花园的秋千纳凉，全然没有半分闯入者的局促。

她今日身着苏府昨夜备好的粗布麻衣，料子朴素寻常，却丝毫掩不住一身卓然气韵。头上龙角已然隐去，可眉眼间与生俱来的清冷尊贵，是再朴素的衣衫都遮盖不住的。

此刻她眉眼弯弯，笑意浅浅，正静静望着神色微怔的司琴。

司琴眉峰微挑，无奈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敖殊身形轻轻一纵，身姿轻盈地落进屋内。裙摆随动作微微扬起，落地之时便稳稳贴落脚踝，无声无息。

她缓步走到八仙桌对面，自行挪开一把椅子落座，抬手从容斟了一杯热茶。

“方才瑶云小姐吩咐我过来瞧瞧，怕今夜行动你一人两头兼顾、分身乏术，让我过来看看有无需要搭手之处。”

敖殊慢悠悠解释道，“我从苏府出发，本打算去墨家营地寻你，半路便看见你一路小跑往城内赶，嘴里还念念有词，惦记着剁椒鱼头、干煸野鳝这些吃食。我一时好奇便跟了上来，想看看你独自待在雅间里会做些什么。你方才所思所想、口中自语的那些话，我恰好全都听见了。”

司琴视线飘向窗外河道，方才往来穿梭的乌篷船稀稀拉拉少了大半，想来撑船的妇人也都归家歇晌用饭去了。

她耳尖悄悄泛上一层薄红，避开敖殊的目光，轻声道：“仙舟已经修缮妥当，各般性能反倒比从前更胜一筹，舟身无碍，赶路不愁。”

敖殊轻轻颔首，这结果早在她预料之内，随即漫不经心抬眼发问：“你一口气点了满满一整桌菜，就自己一人，当真吃得完？”

这话一出，司琴脸上顿时涌上几分窘迫的恼意，抿紧唇瓣反驳：“忙活整整一上午拆船修舟，难得犒劳一顿好食，有什么不妥？”

敖殊浅淡弯了弯眉眼，语气闲散：“倒也不曾拦你，只是少见这般胃口。”

司琴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一路尾随我进店，又悄无声息翻窗进到雅间，总不至于是专程跑来聊吃食，更不会单纯想蹭一桌酒菜。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敖殊端起面前茶盏浅抿一口，将茶杯轻搁回桌面，目光稳稳落在司琴身上，语速不疾不徐：“你一心想多取二三十块灵晶，可七八十块也好，上千数百块也罢，到头来推给妖兽作乱的说辞并无两样，败露的风险相差无几。既然如此，索性将江陵府库灵晶尽数取走如何？一不做二不休，往后千里路途再不必为晶石短缺忧心。方才你心底应当还在计较不愿时时仰仗旁人接济吧？这法子才算一劳永逸。”

司琴骤然一僵，满眼皆是错愕。她自认盘算已然出格胆大，没料到敖殊心思远比自己更为放肆。

她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椅背，仔细端详敖殊神色，见对方半点玩笑之意都无，不由得神色一敛：“你胆子未免太大了。我只多拿些许便心中惴惴不安，你倒张口就要搬空整座江陵府库，这可不是街头随意进出的米面小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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