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6章 忐忑
浅杏色的劲装身影穿梭在松林官道之间，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个跳动的浅色小点。
孟己书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愣了片刻，随即摇头失笑，低声自语：“还是这般性子。修船之时雷厉风行、沉稳干练，堪比久经世事的老手匠人；事一做完，转头就惦记各色美食，终究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他旋即转头，看向依旧扎堆围坐、埋头苦读的几人，扬声开口：“都别围着看书了！这本笔记已然归我们所有，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细细研读，不差这一时半刻。”
“如今日头高悬，正午天气闷热难耐，全都停下手中的事，去后厨用餐休整。吃饱喝足再回来钻研机关术，饿着肚子视物模糊，反倒看不精准尺寸、悟不透门道。”
众人被喊声打断沉浸的思绪，纷纷回过神来，互相推搡着一哄而散，快步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
方才叮叮当当、满是金石声响的林间工坊空地，渐渐重归静谧。松林间的鸟雀也放下警惕，三三两两盘旋归来，落在枝头。
司琴一路步履轻快，沿官道往江陵城内行去。
正午的日头炽烈灼人，烈日当头直射，官道两侧的黄土路面被晒得干裂，一道道裂缝宽得能塞进手指。脚下的青石板滚烫炙热，隔着靴底，都能清晰感受到阵阵灼意。
所幸官道两侧栽种着一排排苍老樟树，树龄皆有数十年，宽大浓密的树冠如同撑开的巨型绿伞，枝桠交错相连，层层叠叠的枝叶挡住了大半烈日。细碎的阳光从叶隙间洒落，在地面铺就一片斑驳的碎金光斑，送来连片阴凉。
正午时分，正是江陵城最热闹的时候。赶早市的游人尚未散去，觅食用餐的百姓又接踵而至，长街之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烟火气十足。
挑着水产担子的渔贩沿街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竹筐里鲜活的武昌鱼、青鳝不时扑腾跳跃，溅起的水珠落在路过妇人的裙摆上，惹得妇人轻呼一声，渔贩当即笑着拱手赔罪。
沿街酒楼的酒旗迎风翻卷飘扬，各色招牌菜名绣于旗面。
荆沙鱼糕、麻辣卤味、正宗剁椒鱼头……浓郁的红油鲜香混着米酒的醇厚清甜，从酒楼窗棂中悠悠飘出，漫遍长街，勾得往来行人腹中饥火翻涌。
就连街边售卖炊饼的小摊，也借着这股烟火热气，生意比平日里红火数倍。
司琴一上午埋头做工，衣衫上沾了不少木屑炭灰，一身浅杏劲装看着略显凌乱。走在熙攘街头，不时有路人侧目打量，她却浑不在意，全然不顾旁人目光。她心中早有盘算，径直朝着城中最负盛名的河鲜酒楼走去。
这家名为“临江仙”的酒楼，是她昨夜特意打听好的去处，乃是江陵城内做河鲜最地道的老店，传承三代，口碑极佳，就连荆州知府，也时常微服前来，只为尝一口这里的正宗江鲜。
司琴刚走到酒楼门前，门口迎客的小二便一眼瞥见了她。
这小二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眼神却格外通透老练。他远远瞧着司琴，虽是衣衫沾着些许炭灰木屑，算不上整洁光鲜，但腰间悬着的皮囊鼓鼓胀胀，表层隐现的纹路精致古朴，绝非寻常俗物。
能佩戴这般物件的，要么是修行修士，要么是世家权贵，无论何种身份，都是他招惹不起的贵客。
小二当即快步上前，躬身堆满笑意，口齿伶俐地招呼道：“姑娘快里面请！今日刚到的新鲜河货，鱼糕、财鱼各类鲜货样样齐全！楼上靠窗雅间还有空位，临江视野开阔，通风凉快，清静得很！”
司琴随口应了一声，跟着小二拾级而上，走进二楼靠窗的雅座。
雅间不算宽敞，陈设也极尽简约，只摆着一张八仙方桌、四把靠背木椅，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瓶中随意插着几束山野野花，朴素却不单调。
好在位置极佳，推开木窗，楼下蜿蜒的河道便尽收眼底。
这是长江分出的一条支流，江水碧绿澄澈，一只只乌篷小船穿梭往来，船娘立在船尾撑篙摆渡，船头堆满刚捕捞的鲜活鱼获，鱼鳞在正午透亮的日光下泛着细碎银光。
极目远眺，能隐约望见江陵城墙规整的轮廓，更远处，层层叠叠的青山连绵起伏。河风穿窗款款而入，裹挟着江水的湿润凉意，拂得窗边竹帘轻轻摇曳，驱散了正午的燥热。
司琴抬手拍了拍衣襟，残留的木屑簌簌落在桌面，她随手扫去碎屑，端起案上茶盏，斟满一杯凉茶。
仰头一饮而尽，喉咙间积攒许久的干渴，这才稍稍缓解。
她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小二，语气利落干脆，没有半分迟疑：“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每样都上一份。”
“剁椒鱼头多放鲜椒，不用顾忌省料，越够味越好。鱼糕务必蒸透，要蒸到筷夹即散的软糯口感。再来一份卤味拼盘，荤素皆备，鸭脖、鸭掌、鸭胗、豆腐干全都配齐。另外上一坛江陵本地的低度米酒，切记要本地酿造的，别拿外地的劣酒糊弄。”
小二飞快记下满满一桌菜式，连声应诺，转身匆匆下楼传菜。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清亮的吆喝声穿透楼道：“二楼雅间贵客点单！本店招牌全上！剁椒鱼头多加鲜椒——”
喧闹声渐渐远去，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只剩船桨划水的轻响，楼下街市的叫卖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方才满心满眼的馋意慢慢褪去，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合时宜的冷静。
这份冷静来得蹊跷，明明腹中空空、饥肠辘辘，心绪却骤然沉静，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今夜的计划。无数念头如同缠缠绕绕的藤蔓，顺着心底肆意蔓延，越缠越紧。
今日白天顺利修缮仙舟，整体性能更胜从前，北上千里的行路依仗总算彻底稳妥。昨夜她和甘棠私下商定，打算多取出二三十块灵晶。可此刻细细复盘，心底难免泛起几分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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