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4章 剑走偏锋
“你想啊，北上千里路途遥远，难保不会遇上狂风偏航、气流阻滞，仙舟修好后动力消耗也未必和从前一致。多备些灵晶，总归多几分稳妥。”
说完，司琴快步上前追上苏瑶云，亲昵挽住她的胳膊，微微歪头靠在她肩头撒娇。
苏瑶云无奈，抬手弹了下她的额头。
众人尽数散去，庭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余下柳承砚与苏儒砚二人并肩伫立，迟迟没有动身离去。
方才当着所有人推演全盘计策时，二人言语笃定、神色从容，字字句句都稳得滴水不漏。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是特意做给司琴、甘棠一众执行者看的。唯有稳住人心，才能让她们放下顾虑安心休整，确信计划万全、后路稳妥，无需暗自忐忑焦灼。
可此刻四下无人，深夜庭院只剩他们二人相对而立，方才那层刻意撑起、安抚众人的笃定气场，便悄然褪得一干二净。
眼底深藏的审慎与凝重，尽数显露出来。
林疏雨一直静立廊下，远远默然看着全程。
从敖殊引动月华异象，到众人议定计策、纷纷离场，她始终沉默不语，未曾插过半句嘴。她心里清楚，自己插不上这场筹谋的局，留在院中反倒会扰了夫君的思绪、分他心神。
稍作思忖，她便转身跟上苏瑶云的脚步，一同往西院走去。
女儿久别归家，她心底藏着满肚子的话想诉说。今夜接连的风波变故，早已让她看清，苏瑶云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自己往日知晓的要多得多。只是这些疑问，她不急于一时，大可来日慢慢探寻、细细问明。
庭院中央，两道身影静静并立，一同抬眸望向沉沉夜空。
漫天星河黯淡无光，厚重云层自西北翻涌而来，层层低压，像一床密不透风的黑棉絮，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整片天穹。天地间暗沉无声，唯有远处江面，散落着点点渔火，微光摇曳，如同撒在黑夜里的细碎碎金。
“计划看着周密，说到底，依旧是剑走偏锋、以身涉险。”
柳承砚背手而立，轻声慨叹。晚风穿庭而过，灌满他的宽大袖管，袖口鼓鼓荡荡，随风轻轻晃动。
“这一局步步都要精准拿捏，差不得分毫。敖殊龙气若放得太远，山间异象过于淡薄，城中守军望不见动静，今夜的造势便全然白费、徒劳无功。可若是放得太近、声势过盛，守军心生畏惧，非但不会出城围剿，反倒紧闭城门、加固库防，那便是彻底弄巧成拙。”
“再者，甘棠入库避险、穿行机关阵，我们手中没有墨家布防原图，全程只能靠司琴凌空以妖气远程扰动牵制。这一环变数最多，最易出岔子。”
“还有最后善后一关。若是朝廷派来查勘妖乱的官员并非我们可控之人，若是此人查勘过细、深究到底，或是寻到了我们未曾清理干净的蛛丝马迹……但凡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苏儒朔抬眸望向远方，眼底沉凝如水。
江陵城的万家灯火，此刻大半已然熄灭，零星几处窗棂透着昏黄微光，错落点缀在沉沉夜色里，像黑丝绒面上嵌着的几颗暗黄珠玉，微弱又孤寂。
他静静凝望片刻，语气沉稳：“无妨，不会输的。”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应当……再无别的变数了。”
苏儒朔向来行事审慎，说话从无绝对，素来留三分余地。今夜，却是难得将话说到了极致。
夜风萧萧扫过庭院，卷起满地细碎枯叶，在空中轻轻盘旋几圈，又无声落回地面。太湖石山上的藤蔓被晚风拂动，沙沙轻响。院中池水澄澈，暗夜之下，锦鲤轻轻摆尾，甩出细碎轻柔的水花，层层涟漪漫开，将檐角宫灯的倒影揉碎、抚平，反反复复。
二人默然伫立良久，再无言语。
该斟酌的利弊、该敲定的细则、该预判的风险，早已尽数理清。事到如今，空谈无益，万般筹谋、千般算计，皆要等到夜半行动之时，方能落地见真章。
夜色愈深，天地万籁渐渐归于寂然。远处江面遥遥传来一声悠长船笛，是今夜最后一班夜航漕船，缓缓靠岸停泊。
柳承砚抬手理了理被夜风拂乱的袖口，转身朝着柳府方向缓步走去。途经月门时，他骤然驻足，回头望了一眼庭院深处。
苏儒朔依旧立在原地，抬眸静望着那片云层低压的沉沉天穹，不知在心底暗自思忖着什么。
卯时破晓，天光彻底漫开。初升朝阳穿透晨间薄薄的晨雾，温柔铺满整座江陵城。
护城河面上的晨雾尚未散尽，袅袅绕绕浮在水面，经日光一烘，笼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像覆了一层轻薄通透的金纱。
长街之上，整座城池缓缓苏醒。
沿街商铺陆续开门迎客，最先热闹起来的是街边早点摊，油锅支起，面饼入锅的滋啦声响接连起伏，烟火气瞬间弥漫开来。紧接着，布庄伙计挨个卸下门板，将一沓沓崭新的夏布整齐码上货架；药铺、铁匠铺、杂货铺依次开门落板，动静错落交织。往来摊贩纷纷出摊，摆好新鲜果蔬、零细碎用的日用物件，整条长街渐渐鲜活。
城中百姓步履悠然，神态从容。有老者提着鸟笼缓步遛弯，慢悠悠踱过街巷；有妇人挎着竹篮赶早市，步履匆匆却安稳；还有小贩扛着糖葫芦靶子，沿街慢悠悠吆喝。人声、吆喝声、器物碰撞声交织缠绕，滚烫的市井烟火扑面而来，尽是人间鲜活的寻常光景。
此刻，苏府南侧的后勤侧门从内推开。
这扇门平日里专供府中采买物资、运送柴米杂物，极少在清晨开启。
今日一早，司琴率先迈步走出。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浅杏色短款劲装，袖口紧紧束起，干净爽利，腰间勒着一条墨色革带，革带上悬着几只巴掌大小的皮质囊袋，囊袋鼓鼓胀胀，不知装了何物，看着便暗藏玄机。
她脚步轻快，踏出府门时还在门槛上轻轻蹦了一下。抬眼望向透亮的天光，晨光微微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嘴角却悄悄扬起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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