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8章 争议不休
“如今再令三大营远赴涿汴陌生地界，对阵妖族、北狄与江湖乱党，空有浩大阵仗，却无对应的实战经验，根本难堪大用。”
荀阁老微微偏头，目光淡淡从太子脸上一扫而过，算是顾及储君体面，留了最后几分情面。
转瞬，他视线调转，直面苏阁老，语气愈发笃定凌厉：“涿汴局势错综复杂，妖族熟稔山野地利，北狄精于骑兵突袭，江湖散修更是来去无踪、诡谲难防。三方势力交错纠缠，乱象丛生，绝非寻常朝堂军阵杀伐能够应对。贸然派遣三大营前往，不是平乱，是驱兵送命。不仅无法稳住局势，反倒会白白折损兵力，滋生更多变数。”
一番直言，字字铿锵，直接当众否决了太子与苏阁老的整套提议。
苏阁老侧过脸，看向身侧的荀阁老。二人之间不过丈许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壁垒，气氛骤然紧绷。
他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依荀阁老之见，朝中何人，可担此重任？”
这一刻，大殿之内的氛围陡然变得微妙至极。
朝野皆知，苏阁老素来低调持重、老成稳妥，朝堂之上极少与人针锋相对，更不会当众公然辩驳同僚。
他在内阁位次靠前，却从不倚老恃势、以权压人，遇事向来先听众议、缓言慎断。他与荀阁老同在内阁共事数十载，平日无争无怨、交情尚可，即便政见偶有分歧，也皆是散朝后私下商榷调和，从未在仁寿正殿、百官环视之下，如此正面交锋、寸步不让。
今日这般反常对峙，殿中一众深谙宦海规则的老臣，瞬间嗅出了不对劲——苏阁老此番强硬辩驳，分明是有意护着某人。
荀阁老抬起重浊的双眼，眸光炯然不退，直直迎上苏阁老的视线，淡然开口，语气笃定，显然早已心中有人：“老臣以为——”
他话音刚起，尚未道出人选。
就在两位阁老当众对峙、满殿气氛凝滞到极致的瞬间，一道身影骤然从朝臣队列中跨步而出。
来人步伐急促，像是隐忍许久，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时机，高声禀奏：“陛下！臣有一人举荐！”
满殿浮动的目光骤然一转，如同被劲风扫过的烛火，齐刷刷落向出声之人。
那是吏部一名郎中，品级不上不下，平日只深耕文书考绩、梳理官吏班次，勤恳守职、籍籍无名，极少在朝会上主动发声。
此刻他立在殿中正中，双手恭谨捧着朝笏，面色肃穆，神情郑重无比。
不等旁人插话，他躬身朗声道：“臣以为，此番涿汴重任，唯有耀武将军许舟，率羽林军前往最为妥当！”
他将朝笏微微抬起，语速极快、一气呵成：“许将军年少骁勇、屡建奇功，高平平定叛乱、浮玉山剿除妖寇，桩桩功绩历历可考、有据可查。自执掌羽林军以来，他整肃军纪、革新防务，一扫往日积弊，令羽林军风气焕然一新，任职以来从无失机败绩、失守之过。更难得的是，许将军曾亲赴浮玉山战地，踏遍涿汴边境山川，对当地地形地势、妖乱局势、各方势力虚实尽数了然于心，实战经验远胜朝中其余将领。由他赶赴涿汴、接应仙舟、押送妖王、稳住乱世大局，是眼下最稳妥的人选！”
短短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说白了，不过是抓住许舟有平妖经验这一点，强行定论。有经验，便该他去；能做事，便该担下这必死之局。
一番漂亮说辞的骨子里，全是朝堂趋利避害的算计，顺势将这桩人人避之不及、九死一生的烂摊子，死死扣在了许舟的头上。
话音刚落，苏阁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覆上一层冷色。
他当即出声驳斥：“此言大谬！羽林军经浮玉山一役，早已精锐尽损、元气大伤！此战羽林军阵亡将士一百二十三人，伤者不计其数，如今能披甲执刃、上阵作战的兵士不足半数。”
“一众将士浴血拼杀归来，英烈棺椁入土尚不足一月，幸存兵卒尚且惊魂未定、无暇休整，重伤伤者依旧卧于军医营中换药养伤、苦熬度日。如今的羽林军，兵源虚空、士气低迷，是实打实的疲敝残师！让这般残破之军远赴涿汴险地，承接押送妖王的致命差事，哪里是让他们建功立业？分明是驱残兵赴死，白白葬送将士性命！”
殿中争执之声应声而起，愈发喧闹。
一名兵部侍郎立刻出列附议举荐，直言许舟履历亮眼、胆识过人、年少骁勇，且熟悉妖乱战事，是朝野上下唯一合适的人选。
户部堂官随即站出附和苏阁老，力陈羽林军重创未愈、亟待休整，若是强行出征再遭败绩，不仅折损朝廷兵力，更会让朝堂威严扫地。
两方人马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殿中气氛愈发紧绷，暗流汹涌。太子立在丹陛之侧，眉头紧紧锁起，数次想要开口调停，皆被此起彼伏的争执声盖过，无从插话。
武官队列最末，许舟静静立在原地，自始至终面色平静，仿佛与他毫无干系。
就在朝堂争执愈演愈烈之际，玄帝平缓低沉的嗓音，淡淡穿透层层喧闹，落满整座大殿：“行了。朝堂议事，无需这般争执不休。”
瞬息之间，满殿嘈杂尽数停歇。方才还沸沸扬扬的争执，如同滚烫的油锅被骤然浇入冷水，瞬间归于死寂。
殿内轻纱微微浮动，幔影摇曳。纱幔深处那道盘坐如松的帝王身影，依旧纹丝未动，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满殿文武齐齐屏住呼吸，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此事，就此定局。着耀武将军许舟，率羽林军赶赴涿汴，接应悬空仙舟，押送妖王荒祁安然回京。”
一语落地，万事尘埃落定。
这不是朝议征询，更不是群臣商榷，是天子金口玉言，是无可辩驳的圣断。
方才还被众人反复拉扯、争议不休的名字，一旦从帝王口中道出，便褪去了朝臣举荐的私心与攻讦的算计，成了不可更改的圣意天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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