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7章 定调

太子额头紧贴冰凉的青砖，伏跪在地，缄口不言。许舟跪于太子身后半步之处，姿态同样恭谨肃穆，唯有目光微微抬起，透过层层叠叠的轻纱，直直望向深处那道模糊的龙影。

他面圣的次数并不算多，每一次皆是隔着这重重纱幔，从未有幸得见天子真容。

可他心里清楚，纱幔后的这位帝王，从无半句虚言废话。

今日骤然召他入宫觐见，绝非寻常朝事问询。

涿汴两地的风波，今日必定要有定论、落下文书。

殿中沉寂良久，纱幔深处那道稳如泰山的身影，终于轻轻一动。

“起来吧。”

玄帝的嗓音低沉平缓，穿透层层轻纱，淡淡响彻大殿每一处角落。

这声音并不洪亮，却如沉木入深池，不起波澜，便压下了世间所有纷扰涟漪，自带万般威仪。

许舟与太子应声一同起身。

许舟依制退至殿侧武官队列最末，太子则移步丹陛之旁，立于储君专属的位次。二人方才还并肩伏跪，短短几步距离，便各自归位，重回不可逾越的身份之中。

“今日早朝，诸位应当都有所耳闻。”

纱幔后的声音不疾不徐，“羁押妖王荒祁的天工仙舟，灵力已然耗尽，动力不济，难以继续悬空维系。天工司上奏呈报，舟内残存的灵晶石，最多只能支撑数日，一旦遭遇横风，便会即刻力竭坠落。仙舟若是失控迫降，落点必在涿、汴二州境内。涿州群山连绵，汴州水网密布，无论坠落何处，都会瞬间引发两州数县的大乱。”

“仙舟落地，镇锁妖王的禁制便会瓦解，妖族三王十三部的精锐死士，必然倾巢而出，拼死夺回荒祁。北狄残部常年游弋涿汴，虎视眈眈，绝不会放过这等可乘之机。再者，世间江湖散修闻讯而动，皆想借斩杀妖王博取万世虚名，届时定会涌入两地搅乱局势。三方势力蜂拥齐聚，涿汴危局转瞬即至，情势岌岌可危。”

“故此，朕需择一人赶赴涿汴，接手妖王镇锁之事，全程护送荒祁，将其安然押解回京。”

话音微顿，那道隔着轻纱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百官。虽看不清眼神落点，可被目光扫及的官员，无一例外下意识垂低了眉眼，心生敬畏。

“此任凶险万分，诸位可有见解？何人可担此重任？”

一语落毕，满殿百官尽数垂首缄默。

满堂朱红官袍，竟无一人抬头应声。

人人心里通透，这根本不是什么朝廷差事，而是一桩九死一生的必死死局。三方势力环伺觊觎，乱象丛生、危机四伏，前路步步凶险。天工仙舟上那名濒死的妖王，便是悬在涿汴上空的燎原火星，谁贸然接手，谁便会引火烧身、尸骨无存。

这是替满朝文武挡灾、替天下填坑的苦差，无人愿意承担。

百官暗中悄然交换眼色，彼此皆是摇头、目光躲闪，无人敢率先开口，更无一人主动请缨。

就在满堂死寂、无人应声的时刻，太子率先上前一步，打破了殿中沉寂。

“启禀陛下，儿臣以为，可从御前三大营抽调精锐兵马，赶赴涿汴二州接管防务，全程押送妖王回京。三大营兵甲精良、将士久经战阵，以朝廷正规精锐压境，足以震慑各方宵小、稳住两地局势。”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尽数面露诧异，心头皆惊。

谁都未曾料到，今日首个开口献策、主动破局的，会是向来中立谨慎、极少发言的太子。

太子在朝堂之上素来寡言慎行。

并非胸无主见，而是身居储君之位，一言一行皆万众瞩目，极易被人过度解读、肆意揣测，故而素来谨言慎行、少言守拙。

可今日，他却主动率先发声，且未曾举荐任何一名朝臣，直接跳过择人任职的环节，只谈兵力部署、局势维稳。

这般姿态，分明是有意将这桩必死的差事揽归朝廷统筹，避免任何一名臣子独自背负这致命死局。

一众文武堂官两两对视，目光不约而同地越过众人，齐齐落向殿侧绣墩上端坐的几位内阁阁老。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静静等着首辅大人率先定调，打破眼前的僵持。

苏阁老端坐原位，身姿端稳。

他眸光微微沉敛，垂眸稍作思忖，片刻后缓缓颔首，出声附和太子的提议：“殿下所言极是。御前三大营乃是京畿核心精锐，兵甲精良、军容严整，若是由他们远赴边境押送妖王，足以震慑沿途各方宵小之辈。”

他顿了顿，顺势道：“自从仙舟将倾、妖王将释的消息传开，天下江湖修士早已按捺不住，个个蠢蠢欲动。据地方州县加急呈报的密报，目前已有好几大宗门的弟子悄然聚集在涿汴二州交界地带，暗中蛰伏窥探，只待局势生变便要伺机而动。这些江湖人士单打独斗不足为惧，可一旦抱团作乱、汇聚成势，便难以收拾。唯有朝廷正统重兵压境，才能彻底压住乱象、稳住局面。”

他话音方才落下，殿中尚且余音未消。

一旁静坐良久、始终缄口不言的荀阁老，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道沙哑沉肃的声音便骤然响起，直接当众驳斥：“不妥。”

短短两字，力道千钧。满殿纷乱浮动的目光瞬间定格，尽数聚焦在这位年迈阁老身上。

荀阁老这才缓缓抬眼。他半生宦海沉浮，眼眸早已被岁月熬得浑浊发白，可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点精光，却从未被风霜磨灭，反倒衬着满脸衰老褶皱，愈发锐利逼人。

他神色淡漠，无半分情面可讲：“御前三大营常年镇守京畿、护卫皇城，职责重在固守安防，并不擅长长途远征。五军营固守九门城防，神机营镇守火器重地，万岁军护卫午门大内，三支兵马皆是为皇城安防练兵，从未演练过跨州奔袭、山野作战，更不曾接手过羁押妖王、对抗妖族的凶险差事。”

“再者，此前浮玉山妖乱爆发，朝廷紧急调派京营兵马驰援，几番血战下来，各部兵力早已损耗惨重，精锐折损颇甚，元气至今未能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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