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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6章 觐见


许舟依旧静立一旁,一言不发。

没有宽慰,没有附和,神色淡得像一汪静水,安然接住了太子所有的失意、愧疚与惜才之心。如同平整铺开的宣纸,任浓墨泼落,不向外晕染半分,也不抵触反弹,却始终不承接这份人情,不肯卷入对方的棋局。

太子说的每一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次救命之恩,他记着;太子藏不住的愧意,他看得明白;身不由己的难处,他也全然理解。  可理解归理解,踏入储位纷争这盘局,是另一回事。

太子也不再多言。

该剖白的心事已然说完,多余的话不必再讲。他抬手理了理冕服袖口,重新拾起一国储君该有的端庄仪态,抬步向前走去。

一路再无半句交谈,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宫道慢行。文华殿到仁寿宫本不算远,今日这段路却静得过分,静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太子杏黄龙纹朝服的袍角拖过青石板,蹭出细碎沙沙声响;许舟的官靴踏地,步步沉稳厚重。片刻之后,仁寿宫宫门便到了眼前。

殿宇巍峨肃穆,殿前青砖一尘不染,层层白玉台阶向上铺展,透着皇家至高无上的威严。  仁寿宫的琉璃瓦色泽比宫内其余殿宇更深,晨光落上去,泛出暗沉温润的金辉。正殿大门尚且紧闭,阶下早已立了几名等候传召的官员,人人垂手敛息,不敢有半分动静。

就在二人即将踏上玉阶的刹那,许舟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只够太子一人听见:“臣明白殿下的难处。身居储位,万众瞩目,一言一行皆有枷锁束缚。很多事不是不愿做,是万万做不得;很多话不是不愿说,是说出口反倒徒增祸端。殿下身不由己的苦楚,臣全都懂。”

太子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悄然浮起一丝期待。

可下一刻,许舟语调平稳,径直说破:“臣也清楚殿下的心意。殿下赏识臣,有意拉臣站在东宫这边,臣心里透亮。方才殿下所言种种,臣都记在心里,只是……”

他抬眼直视太子,目光清明坦荡,没有半分闪躲迟疑:“臣无心掺和朝堂储嗣之争。”

短短一句话,干净利落。

不攀附、不结党、不站队、不依附。

语气平淡,没有激昂的表态,也没有刻意划清界限的生硬决绝。

可这份淡然,远比任何激烈言辞都干脆,直接掐断了太子所有隐晦的示好与招揽。

太子僵在玉阶之下,周遭骤然死寂。

晨光从仁寿宫飞檐倾泻而下,将一身杏黄冕服照得鲜亮夺目,可他整个人却像被一层无形屏障裹住,喜怒哀乐尽数掩在其中,看不出分毫心绪。

宫道长风卷动衣袂,朝服下摆被风吹起又落下,轻拍在玉阶护栏上,发出微弱沉闷的声响。  方才推心置腹的倾诉、感慨万千的交心,此刻全都落了空。

好似一颗石子掷进深不见底的寒渊,连一丝回响都无从寻觅。

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掠过太子眼底。

他其实早该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许舟这人,一生固守本心正道,从不会被任何一方势力裹挟拉拢。当年高平是如此,浮玉山危难之时是如此,午门面对百官诘难时是如此,如今站在仁寿宫前,依旧如故。

他不属于任何派系,不是任何人手中的棋子。

他只是许舟,仅此而已。

许舟再没去看太子的神情。

他神色从容,抬步从太子身侧走过。

两人肩头擦过的瞬间,衣料相触,漾开一缕极轻的窸窣声响。他脚步未顿,径直踏上仁寿宫光洁的白玉长阶。

站在殿门外,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冠带,双手抱拳,高声入殿:“臣,耀武将军许舟,参见陛下。”

大殿之内骤然一静。

这短暂的沉寂里,周遭万物的声响尽数清晰可闻。殿内轻纱被晨风拂过,簌簌轻晃;殿中早朝候立的百官,悄然止住了细碎的私语;檐角悬挂的铜铃被清风扫中,叮咚一声轻响,转瞬又落回死寂。

片刻后,内侍陈矩细腻平缓的声音穿透殿门而出:“宣太子、耀武将军觐见。”

两侧内侍上前,缓缓推开厚重的殿门。朱红漆金的宫门向内拉开时,老旧的门轴滚出一声绵长沉闷的闷响,仿佛一头蛰伏多年的巨兽,缓缓吞吐气息。

宫门大开的刹那,殿内沉淀已久的檀香裹挟着清晨的微凉扑面而来,交织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气息。

那是经年累月渗入梁柱木纹的老檀香气息,是常年隔绝日光的青石地砖沉淀的微凉潮气,更是历朝帝王日夜理政,经年沉淀下来、沉甸甸压人的沉寂。

穿堂清风横贯大殿,卷起层层垂落的素纱幔帐。轻纱自殿顶垂落至地,一重叠着一重,将开阔的大殿隔出片片朦胧虚影。风过之处,幔影浮沉摇曳,满殿光影晃动摇曳。

仁寿宫的陈设素来极简,毫无奢靡之气。没有繁复华丽的雕花屏风,没有满壁琳琅的名家字画,更没有堆砌满案的珍玩奇宝。殿中正中设礼坛,两侧布列朝班,规制规整庄严,一如往日,肃穆逼人。

殿中香炉青烟袅袅,笔直向上攀升,触及浮动的纱幔便被揉碎,化作一层薄薄的灰雾,轻轻笼罩整座大殿,添了几分缥缈沉寂。

许舟与太子并肩踏入殿中,行至正中央,双双屈膝跪地,伏身于地。

官袍曳地,冕服铺展,殿外透入的晨光斜斜扫来,将二人伏跪的身影拉得修长单薄,静静映在镜面般光滑的青金砖上。

轻纱层层叠叠,隔断视线,织出一片朦胧幻境。

透过飘摇的幔帐,只能隐约辨出龙榻的方位,内里光景却全然看不真切。

玄帝静坐在纱幔深处的龙榻之上,身形模糊,面容隐匿在雾气轻纱之后,无半分轮廓可寻。

那道身姿盘坐如松,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唯有一股如山似岳的沉凝威压,静静铺满整座大殿,无声无息,却压得满堂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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